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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四章同夥

從西長街至西華門其實有段很遠的距離。

之所以說是很遠,是因要橫穿過整座西苑。

西苑屬前明外皇城的範圍,裡面包裹住了整個太液池,並修建了橋樑,園林,宮殿等,要真算上面積卻是比內紫禁城還大,因此自清軍佔領後對裡面的也只採取清查,並不修理,少有人住。

可北京城又實在太過龐大,所以相比繞圈走更遠處的午門入宮,最近的,只能是從西長街先直轉過西安門,穿過西苑,最後再於西華門入宮。

也只有這樣最快,動靜最小,足以避開攝政王府或是豫親王府的追殺……

祁京不知道範文程是否還有更好的想法,但這些是他想到的。

他很早就意識到了與范文程不是同樣的人。

范文程是在壓制著心中所有的情緒,站在利益,大局上做謀劃牽引,諸如自已出了豫親王府後,他看多鐸的舉兵的動作,便知周吉身死之事細節已被洩露,所以自然能想到細作會入宮並提前動手佈置,只最後看捉不住了,才下定決心自已動手除掉內閣,把罪名背在明廷細作頭上。

這樣的人,只會等著獵物上鉤後才會一步步看著走,小心翼翼,有危險時必定會退走,所以他每次都會贏。

在祁京前世其實有個籠統的說法,投機主義。

但這他們其實也有個致命的缺陷——不會去想沒有把握的事,只有料定之後才會謀劃動手。

因此他們只能看到一條路,即預想中的註定之路。

即使范文程比一路北上的對手加起來都厲害數十倍,即使他所要走的路是為天下太平著想,也是如此。

或許在這個時代他依靠這樣被逼出來的經歷變得運籌帷幄無比厲害,可這些在祁京1948年會戰失敗後,就已被證實是錯誤的了。

這條賦立萬世太平的路,終究不是一個人可以命定的,而是每個人民的路結合出來的……

至少他北上至此,身邊也結合了幾個,他們總是在范文程料定之外,祁京預想之中而已……

而自已呢?

他不知道,或是也根本不清楚……

所以,此時他正被氣浪掀飛在馬車頂上,還在想著,於這一路有什麼遺漏的地方……

……

“喂喂,我剛剛看到有人在盯著你呢,為什麼還要走午門出宮呢?”身側穿著御前侍衛軍服的東莪問道。

因而他們才看到蘇克薩哈的身影向會極門後的文淵閣跑去。

“不是要從這出宮,我來這裡,是為證實。”祁京見天邊烽火燃起,喃喃道:“文淵殿嗎……到也算弄巧成拙了。”

“什麼呀?”

“他做完了,到我了。”

說著,祁京拉著她混進了隊伍中。

時間定格在前兩日午時三刻,午門前三方會首。

……

“你怎麼知道……我想給你說走西華門的?”東莪又問道:“那邊都是我阿瑪的人,我有這個……”

她手上亮出了那道金色令牌,於月色下顯出“皇父攝政王親臨”六字。

“不止我知道,許多人都知道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你不懂,從現在開始,你只當背後有雙眼睛盯著。”

“可……不是已經混出來嗎,在哪?”

“天上。”

西華門,兩人聯袂走出,背後的宮闈漆黑一片。

時間定格於前一晚子時深夜。

……

“你真說對了,真有人在盯著我們……哎,別動我簪子……”

兩人靠在牆邊,從旁周遭是衚衕巷道,靜靜地能看到腳步踩在人影上……走遠。

“令牌也給我。”

“不給,你別以為現在這樣,就可以對本郡……”

“我們不是同夥?”

“……”

西廠街中段街道,祁京帶著這兩樣東西敲開了一家糖鋪的門,待了一陣,從後院翻出。

時間定格在前一晚寅時。

……

“買這些東西作甚……不對,是你偷的吧,速度真快……”東莪才搭了一件外衣在身上,轉頭看去,道:“但我們是在被追殺唉……喂,你幹嘛?”

祁京將一排竹筒綁在了小腹上,試著按下幾隻拉扣,然後換上了道袍。

“速度快沒用,時間不夠,只來得及做一隻了……走。”

“去哪……我好累,又困,要不要休……”

“我們在動,他們也在動,不能休息……”

祁京也半閉著眼,身形搖晃的往旁邊又刻下了一個記號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“最後一步……第三次,就賭他們做的出來吧……”

他們從西廠街穿過河清西坊,在踏上更前方的西街口時,兩人紛紛抬頭看了一眼天邊。

時間定格在今日卯時。

……

“哈……老夫原以為滴水不漏,想不到會弄巧成拙,遇上你這樣的瘋子……這樣的主子……卻也再無辦法了……”

西長街堆積的人流中,馬車緩緩行駛著,范文程放下了車簾,回頭喃喃道。

祁京抬眼看過去,見簾子被風吹了起來,有霞光照進車廂。

而片刻的光景裡,他的視線來到了車外人流中的某一處,有人對他高高的舉起了手,張開後又握住——收網。

外面喧鬧異常,可車廂裡的氣氛卻是一片寧靜。

“聊聊?”祁京忽然道。

時間定格於半個時辰前。

……

“老夫也本可以救你,可事情到了這一步,已經無可挽回了……”

范文程再一次掀開了車簾,似做惆悵,也似在寬慰道。

這輛馬車駛入了一段種滿槐樹的宮道上,不遠處有座搭在太液池上的木橋,過後便是西華門,但在他沒注意到的幾棵槐樹上,吊幾件布衣隨風擺動,於景色裡快速掠過……

“是啊,無可挽回了。”

祁京閉上了眼,適才閃過的簡略的黨徽圖案已經消散,心中浮現出前世軍校裡那些同學的影子……

縷光流影,星星之火,此去經年,逆水行舟。

他釋然一笑,忽然想起了那段殘句。

“同舍生皆披綺繡……”

時間定格在觸動排線雷火的前一刻,天邊夕陽消散,夜幕降臨。

……

而當下這一瞬,他也就是帶著這樣碎片般的意識,隨著馬車的落地,重重地落了下來。

與此同時,西華門周遭已然開始了連續的響動,並伴隨著抽刀聲四起。

~~

韓文廣從宮道側槐樹林中抽出了刀,身上還穿著御前侍衛的明黃軍服。

他雖是離有些遠,但此刻也被那道氣浪震的手腳發軟。

“快!把馬騎過來,救人!”

林子裡,他朝身後大喊起來,慌忙跳過一棵倒塌的樹幹,第一時間衝向了那輛被掀翻的馬車。

等快步跑過一段距離,又朝著埋伏在宮道前方的人吼道:“繼續炸!把橋弄塌!”

視線放長,遠遠地,可以看見西華門木橋前三騎冒出,幾枚竹筒凌空落在橋上。

“嘭!!”

木橋轟然倒塌,氣浪再次翻湧而起。

同時,他也率先趕到了佈置排線的附近,發現預設的大坑旁果然只有寥寥五個親衛倒在宮道上,而那輛馬車已被掀翻在幾丈遠的地方。

再次加快速度,才剛踏上宮道。

忽然,他眼神一頓。

“虎!”鎏金腰刀突兀向上划來。

“叮~”韓文廣快速打落那一刀,只見從旁那名御前侍衛正在借勢起身……

韓文廣順勢持刀劈下,“噗”的一聲,鮮紅濺在臉上。

再側頭一看,馬車附近被聲波震飛的幾名御前侍衛陸續清醒過來,於近處地上爬起,皆怒目圓睜。

僅是這一頓的停滯,他便已成了圍攻的中心。

“殺!”

“漢狗!”

“宰了他!”

韓文廣拔出了繡春刀,到了如今,他沒想到這些八旗的侍衛竟然還能這麼有力……冒進輕敵了。

倉促間抬頭望去,只見側翻的馬車下 有血流了出來……

~~

范文程迷茫地睜開眼,發現自已滿臉都是血。

他本能的想推開壓在身上的那名侍衛,可卻發現自已的手已被一截斷木刺入,鑽心的痛。

“啊……”

不光是身上,還有他的耳朵,口鼻都被震出了血,他大口喘著氣,旁邊似有打鬥聲,但也聽不清了。

再等視野恢復清明時,才得以看見如今馬車裡的情況。

整個車廂都側翻了過來,橫樑,車軸全部斷裂暴露而出,其中一截正插進了壓在他身上御前侍衛的胸口,另外一個侍衛被半段倒下車壁壓住了整個身子,只剩一顆頭在外垂著。

還有……祁京,在他身側趴著,有微弱的呼吸拂面。

他此刻還被鐵鏈捆著,口鼻也均是在流血,睜開眼,還在直盯著范文程。

“小賊子……哈…哈…”

范文程的身體與精神在不斷的被抽乾,回望那雙眼神時,只說到一半便頓住,好一會兒才問道:“怎麼……做到的?”

“……你太厲害………所以只能讓你先動手……以為勝券在握……哈……”

“那……也是…你知道我要從……西華門之後動手了……為何不從其他門逃……”

“只有西華門最近,最隱蔽……你也會想到……”

“那麼……竹筒裡空出來的火藥……是埋在這裡了……”

“是……計算過距離……”

“不對……你沒有時間做這些的……你不可能瞞過老夫……是其他人……外面有打鬥聲……是同夥做的……你們怎麼傳遞訊息的?”

“還重要嗎?你很看重我不是…幕後主使…不殺掉你……怎麼回去……”

“可笑。”范文程忽然慘笑了一長陣,口角不斷溢位血來,道:“有人助你…還偏要用這種辦法……哈……賭命?”

“我說了,我們不是同一類人,至少……你看錯了一點,我只是個細作而已,對此,只能搏命……”

范文程整個身體都已被那個死掉的侍衛死死壓住,動彈不得一分。想搖頭,可是搖不動,只喃喃道:“…你的目標……原一直就是殺掉老夫嗎……”

祁京不答,從嘴裡吐出了一節鐵絲,氣息微弱道:“第四回了……還有什麼要問的?”

范文程笑了笑。

他已經沒有心力,也沒有精力了,

輸了便是輸了,問的再詳細,也改變不了結果,哪怕他知道輸掉後的結局……

此刻他能恍惚地看到祁京開啟了鐐銬,在緩慢起身。

但他也沒有想伸手去奪那截近在咫尺的鐵絲,目光直視,視線由另一邊的車窗可以看到稀疏的夜空,寒風把血液吹的像是要凝固住,他漸漸生出了一股絕望之意,夾雜著落寞,寂寥。

這種感覺自內心深處迸發,比壓在他身上的東西更為沉重,現實與腦中的力量不斷上下壓扁著胸口,讓他覺得自已已經死了。

“老夫……還未說服你嗎……你殺了老夫…一樣的……改變不了大局的……連老夫也未曾能改變……沒有意義……沒有辦法……”

“和光同塵,你不明白,一個人的作用太小了……”

此刻,祁京腳上的鐐銬已然跌落,躬著身,目光在斷木橫布的車廂裡尋找著什麼。

“不,不是一個人。”祁京道:“可惜,沒時間與你說了……”

范文程微微擺動頭,見到他手中握著一根尋來的斷木,根尖鋒利,視野再恍惚,他聽見整個車廂連著地面在顫動,外面的廝殺聲似乎越來越多。

而身前的祁京已然靠了下來,鋒尖被抬起,方向對著他的脖間。

“為什麼?”他看著對方的眼睛,問了祁京最後一句話。

“是為理想?還是志向?”

祁京似乎是不想看到他那雙已經變得黯淡無光的眼神,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眶。

“因為我們不一樣,我們……對這個糜爛的天下,從未妥協過。”

“噗……”

大量的血順著馬車下流出……

~~

生命如同洪流奔湧到盡頭。

而范文程卻依舊感到無比的累,眼中的黑暗像是能看到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延伸到了天邊,一座座大山矗立在那裡,他一步步的邁進其中,艱難往前走著。

這時出現了一個從身後跑過來的人,穿著道袍,也沒剪辮子,飛快地超過了自已。

而他之後,好像帶來了好多人似的……他們鍥闊談燕,開山闊路,直至身影遠通天際。

真是熱鬧啊。

~~

馬車外,暴喝聲出。

“老子來也!”

趙石寶鞭馬跨過倒塌的樹幹,提著一把組合成的長槍,朝前重重一刺。

“噗!”

只在拔出長槍的一瞬他又借勢凌空翻身,雙腳穩穩的落在地上。

“漢狗!”

“老子是你爺爺!”

“殺!”

雙方很快纏鬥在一起,韓文廣堪堪躲過一刀,咬緊了牙關,再度向馬車那邊看去。

只見一個人影已在費力的爬上來,癱倒其上。

而另一邊的蔡川三人也已縱馬趕到。

刀鋒疾至,廝殺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