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雪吟放下手裡的茶杯,注視著跟她承諾的永琪,她此刻終於明白自家女兒為什麼如此心儀眼前之人了。
“好,伯母相信你。”
“夫人,老爺和少爺回來了。”
小燕子站起身來朝阿瑪跑過去。“阿瑪~雲兒都想你了。你也不來看看雲兒。”
蕭之航一臉慈祥的扶住向自己撲過來的自家女兒,還是那麼調皮搗蛋。
“阿瑪太忙了,都好幾日沒回家了。這不還是你哥哥跟阿瑪說,雲兒回來了,阿瑪才推了事回來的。”
“看阿瑪給你買了什麼?聽你哥說,你前幾日很愛吃桃花齋的糕點,今日阿瑪特意買了些……你和永琪先吃吧。”
“謝謝阿瑪,阿瑪對我真好。”
一家人算是吃了一頓和諧的晚飯,當然如果不算上蕭風一直有意無意在桌下踹永琪,那還真的算得上和諧。
“老話常說,兒大不由娘,額娘從前還不信,如今算是明白了這句話的智慧,如今讓你在家裡住,你總是不聽。等往後嫁了人,就是想回來怕是也困難了。”
杜雪吟牽著小燕子的手嘮叨著,其實她心裡看的透徹,對於永琪和小燕子的婚事,如今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若小燕子不願意,那她杜雪吟寧願一死,也不會讓女兒嫁進宮,但如今小燕子是那麼愛眼前的男人。
她無法做到讓心愛的女兒傷心。
一入宮門深似海。
伴君如伴虎。
這些道理就算是她這種婦道人家,都清楚極了,但她能做到的只有守護她想守護的,她希望自家女兒能幸福。
杜雪吟拍了拍小燕子的手,捋了捋小燕子的碎髮,看著小燕子衣裳的布料要比宮中其他格格的布料要好一些,繡樣也多一些,看上去小燕子真的沒受委屈。
“額娘~你別這麼說。說的我心裡怪不舒服的。”
“有什麼不舒服的?還跟額娘撒嬌啊?看你如今吃穿不愁,連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,額娘也能放心了。快走吧。別回去太晚,讓宮裡人看了笑話。”
“伯母,你放心。我一定會照顧好雲兒的。”
杜雪吟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府裡,她年紀大了,還真看不了女兒離開的畫面。
小燕子一坐上馬車,淚水決堤怎麼擦也擦不完,看著杜雪吟轉頭擦淚的小動作,宛如向她胸口插刀子一般。
“小燕子?怎麼哭了?不哭不哭。”
“你哭的我心都碎了,別哭了。”
“好了,捨不得伯母,我常帶你回來看看伯母就是了,哭成核桃眼就不漂亮咯?”
小燕子一個胳膊肘打在了永琪的胸口,永琪被打的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。
“小燕子姑奶奶”
“我說錯話了,不管你什麼樣子都漂亮,都好看 ”
小燕子低頭擺弄著腰間掛著的令牌,那是皇阿瑪賜給她的出宮法寶,為了避免她翻牆出宮,皇上可謂是大費周章,把所有能想的辦法都想了。
才想到這麼個辦法。
永琪滿腦子都是如何去和愉常在溝通。
在他心裡,雖然還有額孃的位置,但那個位置早已模糊。
他無法原諒愉常在口口聲聲為他好,卻頻頻傷害小燕子,也無法原諒愉常在的所做所為,那是赤裸裸的傷害。
每次傷害都是深深扎向永琪內心的利劍,把他心中慈祥溫柔的額娘殺了個片甲不留。
“榮親王駕到。”
跪在佛堂前的愉常在似是沒聽見一般,繼續用手撥弄著佛珠,直到身後的腳步逐漸清晰,愉常在的身子顫抖了下,緩緩轉頭。
永琪突然發現,自己看見愉常在早已沒有任何感覺,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無情。
被降位的愉常在已經沒有了從前華麗的衣裳,也沒有能挑選的旗頭,旗頭的樣子是最普通的模樣,和從前的根本無法比較。
愉常在似乎蒼老了很多,膝彎處已經有了些磨損,看來衣裳是穿過很久的。
“永琪,你來了?額娘就知道,你不會不要額孃的。”
永琪看著衝自己臉過來的手下意識躲了一下,愉常在的手就那麼停在半空中,眼角的淚花如篩糠一般落下。
她後悔了。
她後悔沒有死死把握住兒子的心。
看著如今錦衣華裳的兒子,與自己簡直是兩個不同境地的人兒。
“永琪,你就這般恨額娘嗎?”
“何談恨不恨。我與額娘你早就說清道明,對於小燕子,我無法放手,但凡額娘對小燕子下手時,有一瞬間是為我著想的,你我就不會落到如今這般境地。”
“我來這,只是要額娘一句話。你如今還不願意接受小燕子嗎?”
愉常在看著絕情的永琪,嘴角自嘲的笑了笑,這就是當年求上蒼求來的兒子,這就是當年害死皇后肚中胎兒就怕爭寵護下來的兒子。
但她不後悔,不後悔不接受小燕子,小燕子對於她兒子來講,根本配不上,永琪是要做皇上的人,而她是未來的皇太后。
到時候,榮華富貴,都是她的。
“我不後悔。小燕子本就是野丫頭!我不後悔!哈哈哈哈!我不後悔。”
看著有些瘋癲的愉常在,永琪早已有些累,這副模樣他不是第一次見。
還記得第一次見,是宮裡新進來一個得寵的妃子,她下藥害死了那位妃子,本皇上已經要處死她,永琪似乎是有察覺一般,抱著愉常在不鬆手。
那時候永琪才六歲。
愉常在晚上回永和宮,似乎是瘋魔了一般,對著鏡子又哭又笑,但他始終記得額娘嘴裡那句最可怕的話。
“天下是我的。沒人搶的過我。”
那是永琪第一次瞭解天下這個詞,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額娘有這樣的一面。
永琪轉身不再給愉常在一個眼神,臨走只說了一句話。
“從今天開始,我不再是你的兒子。額娘,好好保重吧。”
愉常在似是怔愣了許久,她對於永琪早已不是純粹的母子情,而是利用,她想當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太后。
兒子不重要。
重要的只是身份。
但她也明白了,如今皇上早已對她滿懷不滿,就算永琪當了皇帝,她也未必是皇太后。
無所謂了,她要的終究得不到。
那就別怪她了。
永琪離開後,心裡是從未有的舒坦,從小到大,他對額娘永遠畢恭畢敬,即使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,那他也願意做聽話的棋子。
是小燕子讓他醒悟了,他看著在龍椅上早已有些蒼老的皇阿瑪,他徹底無意皇位了,只想身旁有小燕子為妻,好好照顧自己的皇阿瑪。
能夠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。
他看向漱芳齋,似乎是做了什麼決定,他抬腳朝漱芳齋走去。
看著門裡門外貼的紅喜字,他的記憶飄回到了他當初要娶欣榮的時候,他剛要把牆上的喜字揭下來,卻被一聲呼喚給喚回了理智。
“你怎麼這麼晚來了?皇阿瑪說,要早早準備紫薇的婚事,所以先把漱芳齋要貼的先送來了。”
“你怎麼了?怎麼臉色這麼不好?是不是還在意我額孃的話?”
永琪搖了搖頭,把小燕子抱在懷裡,少女的香氣讓他十分安心,腦袋裡不好的想法也平靜了許多。
“沒事,就是這麼多看見這麼多喜字,有些恍如隔世而已。想起上次漱芳齋的喜字事件,彷彿還在昨天。”
小燕子疑惑了一瞬,突然想起容嬤嬤和來張羅喜字那件事,小燕子用帕子捂著嘴笑了起來。
“那你剛剛,是不是差點把喜字撕下來了?”
被戳中心事一般,永琪的臉整個紅了,就連耳朵也有些緋紅。
“好了,快進來吧。剛剛班傑明和傑西萊送來了好多巧克力。”
傑西萊是位十分美麗的大不列顛的姑娘,班傑明回到國家照顧自己生病的妹妹,回來領回來的妻子。
“他們國家真奇怪,妻子就妻子嗎,偏偏把妻子叫外夫。”
“笨蛋,那是wife。w-i-f-e。在大不列顛就是妻子的意思。什麼外夫。”
小燕子有些尷尬撓了撓額頭,急忙拽著永琪的袖口進了屋內。
“進來坐坐,看你臉色很差的樣子,剛剛去哪了?”
“去愉常在那一趟。”
小燕子聽永琪稱呼自己額娘為愉常在有些疑惑,但也什麼都沒問,她知道即使問了,永琪也未必會說。
永琪端著明月遞過來的巧克力,喝了一口,味道還如從前那般,不過比從前要絲滑不少。
“我……和愉常在斷絕關係了。”
小燕子做女紅的手頓住了,這的確是她未料到的結果,她放下手裡的繡品,用手碰了碰永琪的胳膊,以示安慰。
“怎麼這麼突然?”
“其實,我早就明白,我在愉常在心裡不過是得到權位的工具,從前我認為她是我額娘,所以我要努力做到我額娘讓我做的所有事情。”
“但是,小燕子。我真的好累,尤其是皇阿瑪吩咐我做什麼事的時候,愉常在會逼著我做許多我不願做的事。”
“最近,皇阿瑪越來越孤獨,我突然感到有些後悔,我對皇阿瑪也從未有過貼心的關心,所以我後悔了。”
小燕子拿過永琪手裡的巧克力,隨即把自己的手握在永琪手裡,她明白永琪無心權利,這是她認識永琪第一天就知道的事。
“別活在過去了,永琪。你已經很優秀了,每個人都逃不開變老的事實,我們要做的只能是陪伴在皇阿瑪身邊照顧他,皇阿瑪眼中你不僅僅是有才華的兒子,更是孝順的兒子。所以你不用愧疚。”
永琪笑著點了點頭,伸手回握住了小燕子的手,看著那隻手還有被針扎過的痕跡。
“怎麼也不知道小心點?你這是在做什麼?鴛鴦?繡給紫薇的?”
“對啊,紫薇和爾康已經快成親了,我要趕緊把東西繡好送給紫薇。快看,這是鴛鴦,旁邊的花是紫薇花。”
“什麼時候繡只小燕子?作為我們的成親禮物。”
“你討厭!怎麼扯到咱們身上了。”小燕子臉色緋紅的拍了拍永琪的肩膀,那力道不僅不痛,還打的有些癢癢的。
“你知道的,我現在恨不得立馬把你娶進親王府,本來打算讓你回家住幾天,卻發現我好像捨不得你,我想每天在宮裡都能看見你。”
小燕子甜蜜的笑笑,她能理解永琪的脆弱,如今的他們就差一步,最後一步。
成敗只剩一瞬間。
成了,對得起她們這一路走來的艱辛。
敗了,怕是她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了。
永琪摟住小燕子的腰,似是更細了些。
“你每天都不吃飯的嗎?怎瘦了這麼多?”
“哪有,只是最近煩心事太多,沒有食慾罷了。”
“明日,我差人去桃花齋買些你愛吃的糕點,閒來無事就吃些。”
不知怎麼,在永琪的懷裡,她反倒有些困了,她把頭埋得更深了些,閉上了眼睛。
“怎麼了?是不是困了?”
“嗯,有點。我在你懷裡睡會,你再走好不好?”
沒等永琪回應,小燕子的細微鼾聲已經傳來,永琪深深的抱著小燕子,感受小燕子的體溫,那一刻他安心極了。
“永琪,我把小燕子扶進房讓她好好歇息,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?”
永琪點點頭,紫薇剛要去扶小燕子就哼哼唧唧的鑽回永琪的懷裡。
紫薇有些無奈,但也不能看著小燕子和永琪就這麼在椅子上睡著。
“明月,彩霞。快來幫我把小燕子扶進房內,總不能就這麼睡著。”
“是格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