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斗大森林邊界。
幾人原地收拾了一番,準備離開這裡另尋去處。
方才天夢冰蠶的氣息暴露,恐怕不多時就會有萬年魂獸聞著味過來。
天夢:這是戰略性轉移!
霍雨浩不動聲色地移到系統身後,系統化形之後的樣子同他差不多高,這是他第一次清醒意識下和他這麼近距離接觸。
“我剛才的表現很差是不是?”
霍雨浩像個初次把理論付諸實踐之後的學生,神態露出一些不加掩飾的迷茫無助來。
學生向自己的老師問道,看似發問實則是在尋求安慰。
系統回頭看著霍雨浩的表情,神情變了又變,幾次欲言又止。
在霍雨浩的表情逐漸變得緊張,雙手下意識要握緊,頭埋在胸口之前,系統終於在心裡措好了詞,他開口說道:
“不,你表現得很好。”
霍雨浩猛地一抬頭,頭髮在空中劃過發出“揮”的一聲,他表情呆愣,滿臉的不可置信。
這是系統第一次誇他!不是陰陽怪氣,不是講反話,而是人類發明這“好”字的最初目的——誇獎他!
系統看見霍雨浩表情如此狂熱,猶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,為他把不聽話的幾撮撫平。
霍雨浩呆呆注視著他,全身都僵硬了,不知如何是好。
系統手指動著動著,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,低頭對著霍雨浩笑出聲來:
“你這種路數的在我家鄉叫‘體驗派’呢!”
霍雨浩呆呆傻傻地任由他動作,驟然面對這溫柔的攻勢,他不知要如何應對。
他不記得系統教過他怎麼面對別人的善意,尤其是這種不摻雜任何利益、期望的最純粹的善意。
“接受就好了。”
“什麼?”
霍雨浩顫抖著嘴唇,努力幾次才張開嘴,分辨出系統正滿臉認真地回答自己,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把心中疑問脫口而出了。
“那些給你最純粹的善意的人,會希望你接受的。”
系統表情中露出霍雨浩看不懂的懷念,好像在那些他不曾參與過的時光裡,有許多人曾為系統獻上他們純然的期望與祝福。
來不及細想,霍雨浩看著系統搖了搖腦袋,像是要把這懷念丟擲腦外,接著轉頭與他對視,鄭重地壓下頭頂的手掌,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腦袋。
“好小子!我沒教你的,就是你要在生活中感悟學習的!”
“生活,懂吧?”
霍雨浩眼中,他金髮碧眼的夥伴眨眨眼睛,顯出平日裡不見的狡黠來,言語中卻透出一些調笑的意味。
都是他沒接觸過的,鮮活的系統。
“我們要生活,不要生存。”
系統發出一聲喟嘆,好像冥冥之中,有人也曾對他這麼說過。
言罷,他轉身走向伊萊克斯,回頭見霍雨浩仍呆愣在原地,便對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,開開心心地抽身離去了。
霍雨浩原地駐足良久。
“嘶……”
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,呼氣化作了一聲嘆息。
不知為何,一個想法突然在他腦海裡跳出來。
我今天回去也要寫一篇《桃花源記》。
霍雨浩回過神來,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臉,回過頭向伊老和天夢走去,他們要啟程了。
天夢冰蠶湊到系統旁邊,系統默默伸手捏住了天夢的後頸,解開了對它能力的約束。
天夢冰蠶體型像吹氣球一樣膨大起來。
“呼——”
天夢冰蠶長舒一口氣,回頭看向系統,見系統表情波瀾不驚,一邊哼哼一邊道:
“我算是被你拐上賊船啦!”
“你這手段倒是精妙有趣。”
天夢抖抖身子,細細體味一番,周身竟沒有絲毫異常!
系統但笑不語。
天夢冰蠶琢磨良久,反應過來。說是封印了他的部分力量,實際上更像是在他周身佈下結界,自動席捲吸收逸散的能量,卻不觸及本源,自然不會讓他感到不適。
“你這手段,聞所未聞啊!”
天夢冰蠶忍不住讚歎。
就像是封建時候貴族穿束腰的步驟,先纏上束腰,每次呼氣時就勒緊一分,到最後往往讓人呼吸不暢,內臟變形。
天夢冰蠶忍不住替剛才的自己打了個哆嗦,要是不及時解開,恐怕要出大問題的。
“剛才有點懵,沒反應過來——你們兩個分明是一夥的嘛!”
系統聞言一笑:“要反悔嗎?現在下船該還來得及。”
天夢冰蠶抬眼橫了下系統:“天夢哥的字典裡就沒有後悔!”
遠遠看著霍雨浩走過來,天夢冰蠶默默遠離了系統。
好奇怪,莫名感覺離系統遠點就會安全許多呢!
天夢看著霍雨浩直奔系統而去,湊到他耳邊噓寒問暖問著“累不累”“是不是不舒服”“怎麼沒有精神”……
哪裡是在問系統身體狀況怎麼樣,分明是引起系統注意的小手段罷了!
天夢冰蠶冷哼一聲,轉頭就看見系統也樂得哄他,與霍雨浩一問一答,應和有聲。
天夢冰蠶目光右移,伊萊克斯在一旁揹著手笑呵呵地看他們互動,似乎不覺得他們兩個這樣黏糊有什麼問題。
哼!果然還是要智慧的天夢哥加入才能讓這個團隊散發出理性的光芒吧!
天夢冰蠶挺起胸膛,深感重任在肩。
霍雨浩心裡很慌。
天夢冰蠶這是第一次見系統,他沒覺得系統有什麼異常。
伊萊克斯與系統相處時間也短,也沒有發覺他有什麼地方不對。
霍雨浩察覺到了。
系統從來都不是這種和藹可親的性格。
換做從前,別說是自行現身為霍雨浩站臺了,從前的系統給霍雨浩一種感覺,好像如果他某一個抉擇沒有選對,某一步行差踏錯,系統就會抽身而去,舍他離開。
系統沒有明說,可是霍雨浩冥冥之中就是有這種感覺。
霍雨浩不敢賭。
數年的朝夕相處,母親死後,系統就是霍雨浩唯一的精神支柱,他不能冒這風險。
這也是霍雨浩惶惶不可終日,一遇到有關係統的事就要草木皆兵,系統一旦離開他的視線便方寸大亂,以至於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的原因。
霍雨浩時常覺得,這身體不是他的。
這具身體從霍雲兒身體裡誕生,是霍雲兒生命的延續。
這具身體因系統的存在而延續,若無系統,這肉體早早已經化作了滿地淤泥。
現在,這具身體正在為斗羅大陸奔走,為遣症奔走,為系統尚未言明的任務奔走,為斗羅大陸的延續殫精竭慮。
他好像只是這身體的操縱者,他是“霍雨浩”,但“霍雨浩”不是他。
小小的霍雨浩的本心縮在這幅皮囊裡的某一處,見證著這具肉身死亡,再復活。像是一座沉重的機械轟鳴著關機,再開機。
系統的存在讓生命的法則形同虛設,生命本身也就失去了重量。
自從第一次在系統的指使下手染鮮血,小小的他的本我就縮排了軀殼中名為“聽話”的純白之地。
好像只要堅持做系統行走於世的聽話武器,罪孽就不能浸染他的靈魂。
可是系統現在變了。
系統的聲音從天外傳來,如同每一次他發號施令。
小小的霍雨浩沉默著臉頰從雙膝中抬起,如同每一次他側耳傾聽他的神諭。
那神諭振聾發聵:
神要他去生活。
霍雨浩迷茫無助,驚恐萬分。
一把兵器是不知道該怎麼去生活的。
第一萬次,他問自己:我到底為什麼在這裡?
系統說他是體驗派,他覺得他不是。
他都沒有真的活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