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著蕭婉兒希冀的目光,陳逸自然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。
何況一場貴雲書院的詩會本就有蜀州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前來,多蕭婉兒一個不多。
“大姐若能前去,明晚書院定然蓬蓽生輝。”
蕭婉兒聞言一喜,知道她同樣可以參加詩會。
只是欣喜過後,她不免又生出幾分遲疑。
“不過我,我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詩會……需不需要我準備什麼?”
陳逸知道她底氣不足,笑著打趣道:“大姐盛裝出席即可。”
“哪怕你只坐在那裡,什麼都不做,旁人也不可能蓋過你的光彩。”
蕭婉兒臉上一紅,“哪有你說的那般誇張。”
“怎麼沒有?”
“明晚乃是你第一次參加詩會,嶽明先生等人若是知道了,高興還來不及,又怎可能為難你?”
“真的?”
“當然是真的。”
蕭婉兒半信半疑的問道:“那你說說,書院詩會上一般都有什麼?”
陳逸啞然失笑,接著便給她介紹中秋詩會的大致流程。
所幸李懷古、嶽明先生等人給他大概說了些,否則他也說不上來太細緻的內容。
“……大抵就是拜月、賞月,吟詩作對這些。”
“明晚人員眾多,女眷不少,若是大姐有好文章自然也可以拿出來由嶽明先生等人品鑑。”
蕭婉兒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,臉上模樣不似千金大小姐,反而如鄰家女子那般可愛俏麗。
“我不擅詩詞,還是不去獻醜了。”
“不寫沒關係,明晚我兄長會帶崔清梧過來,懷古兄的夫人也會到場,到時候你若覺得無聊,大可跟她們作伴。”
“她們也不作詩詞?”
“應是不作的嗯……至少懷古兄的夫人不會作詩詞。”
“崔清梧出身清河崔家,或許懂一些。”
“崔家小姐?她來了蜀州?”
“大姐不知道嗎?她來蜀州有段日子了,不過一直跟我兄長待在一起。”
“說起來,他們兩人還有婚約在身。”
“是嗎……”
仔細想想,陳逸倒的確沒有跟蕭婉兒說起過崔清梧來蜀州的事。
其中既有崔清梧身為隱衛鸞鳳的原因,也有她來了蜀州後,一直沒太多動作。
說來也怪。
陳逸至今都不太理解崔清梧為何會加入隱衛,也不清楚她隻身前來蜀州的緣由。
彷彿那女人就是為了跟陳雲帆而來。
這算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?
可是他曾經聽陳雲帆表露過對那樁婚約的不滿。
“大姐若是有些顧慮,明晚帶上無戈、畫棠等人一道過去,左右湊個熱鬧。”
蕭婉兒聽完神色一鬆,點點頭道:“也好。”
“無戈也是第一次參加詩會,我得看著他。”
只是她剛說完,就看到陳逸促狹的目光,絕美的臉上微微泛紅,話便也說不下去了。
從小到大,因為身體緣故,她很少參加蕭府之外的熱鬧活動。
詩會,上元節遊會,中秋節,春節等,她錯過了一年又一年。
此次若非她身體有所好轉,不像之前那般冰寒,估摸著她同樣會選擇待在佳興苑裡。
只是吧。
蕭婉兒想著這些的時候,難免想到陳逸的打趣,心中自是嗔怪不已。
這人端的是作怪。
明明知道她沒有太多外出的經歷,還這般促狹打趣她。
陳逸多少猜到些蕭婉兒的心思,便也不再繼續打趣她,掀開簾子看了看窗外。
臨近傍晚,天光昏暗許多。
路上卻是十足熱鬧。
來往的行客擁在道路兩側,成群結對的湧入各間鋪子。
買花燈,買成衣,買月餅……大都是在為明晚中秋做些準備。
反觀蜀州城裡各衙門當差就沒那麼悠閒了。
大街小巷外,都有城衛軍駐守。
周遭還有提刑司的眾多提刑官,防備意外發生。
尤其是在鎮南街上,各衙門所在,部署的衙差比之旁處多上數倍。
看了片刻。
陳逸正要合上簾子,眼角驀地掃見一道熟悉的身影——
赫然是身著紅衣,容貌不輸於蕭婉兒、蕭驚鴻的劉家大房嫡出千金,劉昭雪。
此刻她正站在距離定遠侯府不遠的鎮南街上,打量著臨街一處鋪面。
店外張燈結綵,外罩的燈籠上都寫著“杏林”二字。
居中的屋簷下還有一塊被紅布遮蓋的牌匾。
杏林齋?
陳逸腦海中冒出這三個字,目光隨即落在劉昭雪身上。
劉文身死,這劉昭雪沒回荊州劉家奔喪,竟還有心思待在蜀州經營杏林齋?
陳逸想著這些,心下不免有幾分古怪。
看來這劉昭雪已是打定主意要在蜀州做一番成績出來了。
不過陳逸仔細一想,劉昭雪這般選擇多少有些無奈。
先前聽說荊州劉家有意讓她嫁給蕭懸槊。
或許就是這件事讓她不顧世俗禮法,選擇留在蜀州。
一旁的蕭婉兒同樣看到了劉昭雪的身影,臉上笑容逐漸消失,顯然想到了先前發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。
即便她已經知道劉文身死,且與三鎮夏糧被燒之事有關,但她仍還記得那日在逢春樓發生的一切。
以蕭婉兒的聰慧,怎可能想不明白劉昭雪宴請她時讓劉文跟過去的用意?
此刻再看到劉昭雪,她的心情多少都有幾分複雜。
記恨談不上,頂多是被人矇騙時的氣惱。
尤其那日劉文不僅對她出言不遜,還牽連到陳逸身上。
蕭婉兒大抵覺得那日是她邀請陳逸一同前往逢春樓,心裡不快之餘,也有些過意不去。
這時,陳逸合上簾子,注意到蕭婉兒的目光,笑著說道:“沒想到劉昭雪還留在蜀州。”
蕭婉兒抿了抿嘴,偏過頭說道:“前兩天,我聽萬家姐姐說起過。”
“荊州劉家有意將杏林齋開遍蜀州,特意命劉昭雪暫時待在這裡主持。”
陳逸心下微動,“暫時?”
蕭婉兒嗯了一聲,“聽說是劉洪大人當著布政使司一些人這樣交代的。”
“或許日後荊州劉家還會有其他人前來接替劉昭雪,代為拓展杏林齋。”
陳逸暗自皺了皺眉。
他記得沒錯的話,先前老太爺和劉洪會面商議的結果中,有明確荊州劉家不得再派人來蜀州。
這劉昭雪待在蜀州本就是鑽了約定的漏洞。
若是再有劉家人前來,豈不是明著打老太爺的臉?
想著,陳逸意有所指的問:“這次杏林齋應是不會只針對咱們幾間藥堂,而是蜀州所有藥堂藥鋪。”
“大姐是否知道,萬家藥堂那些人打算如何應對?”
蕭婉兒搖了搖頭,“我也不知。”
“近來因為百草堂拓展和醫道學院的事情,我沒太關注藥堂這邊。”
頓了頓,她看向陳逸道:“待中秋節之後,妹夫不妨去問一問?”
“我?”
“嗯,只是瞭解一下杏林齋的打算,也好提前做些應對。”
陳逸聞言,思索片刻,點了點頭:“也好。”
杏林齋拓展至蜀州,估摸著還是要走他們老一套路子。
以醫師們精湛醫術取勝,以傳家的方子和後方供給的價格低廉的藥材取勝。
只要杏林齋不涉及百草堂的營生,倒也沒什麼好擔心的。
蕭婉兒見他答應下來,臉上露出一抹笑容說:
“中秋之後,我想去一趟封地,妹夫若是無事,也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選址嗎?”
“嗯,萬事開頭難,醫道學院總歸要邁出第一步……”
另外一邊。
劉昭雪看了看天色,便吩咐手下人好生準備。
“林叔,中秋之後開業,務必讓幾位醫師休息好。”
“還有常老那邊,您幫我多招呼,幾位醫道聖手不來,他就是杏林齋在蜀州的門面。”
“是,三小姐。”
劉昭雪點點頭,繼續吩咐下一位:“福伯,您那邊跟幾家藥材商人儘快訂契約,遲則生變。”
那名年齡偏大些的掌櫃福伯聞言,面露難色的說:
“事情出了些意外。”
“什麼意外?”
“咱們杏林齋所需藥材中,價格最低廉的那幾樣,幾位藥商都沒有,說是供給西市那邊的百草堂了。”
“另外還有幾味用做藥引的良藥同樣被百草堂包圓。”
劉昭雪微微皺眉,“一株都沒有?”
福伯搖搖頭:“的確沒有。”
“也怪我先前只盯著那些價格高昂的藥材備貨,忽略了其他。”
“不過我已寫信寄回荊州,那邊幾大藥商手裡還有不少庫存,至多半個月便能運來蜀州。”
劉昭雪語氣不悅的說道:“我等不了那麼久。”
“替我約那幾位藥商,明日一早前來商議新的契約,就說百草堂出多少,我杏林齋翻三倍。”
橫豎不過是些價格低廉的普通藥材,她不信那些藥商放著錢不賺。
哪知福伯卻是連忙勸說道:“三小姐,此事不可,萬萬不可。”
“哦?為何?”
“聽那幾位藥商說,百草堂剛剛跟他們訂立了一份新的契約,所需藥材之多已是備到了明年年底。”
劉昭雪眉頭緊鎖,“多少?”
福伯猶猶豫豫的說:“估摸著價值二十萬兩銀子。”
“另外還特意加一條違反契約的賠償,便是咱們杏林齋真的按照三倍價購買,他們也不會同意的。”
聽完,劉昭雪沉默下來。
二十萬兩的三倍就是六十萬兩,幾乎是她手裡所有銀錢。
先前她那般說,倒的確有些不自量力了。
“我記得,百草堂售賣的是各類茶飲是吧?”
福伯點點頭:“三小姐說得沒錯,那百草堂並不以醫師診治為主。”
“只售賣價格低廉的藥材,和五種功效不俗的茶飲。”
“據說從他們開業至今,單靠那幾種茶飲就賺了一筆不菲的銀錢。”
劉昭雪微微頷首,目光看向西市,沉吟道:
“去買一些茶飲回來,讓幾位醫師研究研究,看看能否反推出藥方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,“這……”
“照我說的做。”
“是,老奴這就去。”
待人離開後,劉昭雪深吸一口氣,恢復平靜,跟著坐上馬車回返住處。
聽完福伯的話,她已經清楚——
想要將杏林齋開遍蜀州各地,除去要與蕭家藥堂等同行競爭外,百草堂也是她繞不開的一關。
若是不早做準備,日後難免會落入下乘。
正當劉昭雪想著這些時,驀地聽到前面傳來一道熟悉的陰惻惻的笑音。
“昭雪姑娘可是遇到了麻煩?”
劉昭雪回過神來,看著前面的車伕皺眉道:“燕長老怎會在此?”
來人不是別人,正是五毒教燕拂沙。
“昭雪姑娘放心,您那位車伕只是睡了過去,並無大礙。”
“你還是說說看有沒有什麼麻煩吧?儘早解決,對你對我都有益處。”
劉昭雪眼裡閃過些不悅,語氣卻恢復平靜:“藥堂經營的事,不勞煩燕長老費心了。”
“昭雪姑娘此言差矣,我五毒教還要仰仗杏林齋順利拓展才好開始計劃。”
“別忘了,你我現在同在一條船上。”
但燕拂沙說完,沒等劉昭雪回話,他又話鋒一轉道:
“不過我相信昭雪姑娘的能力,杏林齋必定能在蜀州生意紅火。”
劉昭雪勉力解釋道:“如今二哥已死,家裡對我起了疑心,暫時不宜節外生枝。”
燕拂沙輕笑一聲,道:“昭雪姑娘這般說,我就懂了。”
“你既是不願我插手,那我便等等,不急。”
“剛好這兩日,我調查那位輕舟先生髮現了一些有趣的事,正打算出手試探試探他的底細。”
劉昭雪心下一動,“陳逸?”
“你發現了他什麼事?”
“三鎮夏糧被燒那晚,他沒在蕭家,而是在曲池上的一艘畫舫裡。”
“可我去畫舫那裡問過,當晚他並未請來姑娘作陪,連清倌人都沒有。”
說到這裡,燕拂沙問道:“你說他一個大男人去畫舫卻不叫幾位姑娘,是不是很可疑?”
劉昭雪微愣,語氣不悅的說:“燕長老見諒,昭雪不懂那些風花雪月之事。”
燕拂沙笑了笑,“若非昭雪姑娘一再提醒那位輕舟先生不簡單,我也不會有此懷疑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試探他?”
“抓來一問便知。”
劉昭雪聞言抿了抿嘴,知道他已經打定主意,便不再多勸。
“切記不要洩露你的身份。”
“昭雪姑娘放心,燕某雖是個粗人,但也清楚他身份特殊,不會因他壞了大事。”
“何況他只是一位不通武道的書生,落在我手裡,他翻不起什麼浪。”
“最好如此……”
……
蕭家,春荷園。
得知明晚要去參加貴雲書院詩會的蕭無戈欣喜不已。
用過晚飯後,他仍舊拉著陳逸問東問西。
跟蕭婉兒不同,蕭無戈不僅沒有任何露怯的想法,反而躍躍欲試。
“姐夫,你說我能不能也跟著做一首詩詞?”
“姐夫,若是我所做詩詞爭得滿堂喝彩會不會讓大姐高興得放我休息幾日?”
“姐夫……”
陳逸無奈的打斷道:“你明日什麼都不要做,就跟著你姐。”
學什麼不好,學方仲永五歲做詩。
蕭無戈小臉一垮,“我跟著姐夫可不可以?”
“不行,你姐剛剛有些擔心,你陪著她能讓她安心一些。”
“大姐擔心什麼?”
“大概是第一次參加詩會,心裡有些忐忑。”
蕭無戈一愣,繼而笑了起來:“大姐也有怕的時候。”
陳逸拍了拍他的腦袋:“你可別在她面前說這話,容易捱揍。”
蕭無戈連連點頭,嘿笑道:“那我明日一定照顧好大姐。”
“快去睡吧,明天一早,府裡還有不少事要忙。”
“好……”
待蕭無戈回房睡後,陳逸便也跟著換上輕便睡衣,盤腿坐在床榻上開始修煉四象功。
直到子時——
【每日情報·玄級上品:戌時,中秋佳節,貴雲書院詩會。可獲得少量機緣。】
陳逸從修煉中醒來,看了看那兩行金色大字,微微撇嘴,便起身下床,拎著五折槍前往紫竹林修煉技法。
再過兩個時辰,蕭婉兒就要帶著府裡女眷拜月祭祖。
他的時間還算充裕。
哪知他剛剛來到紫竹林,卻是察覺不遠處有些許異動,眉頭一皺。
“誰在那裡?”
那人許是知道會被發現似的,嬌斥一聲:“看招!”
接著,一陣叮鈴叮鈴的清脆聲傳來。
陳逸看清來人,只微微一愣,便一拳砸下。
凌厲霸道如山嶽般的威勢,直接將來人壓倒在地上。
頓時,一陣求饒聲傳來:
“姐夫,疼疼疼……”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