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場被後世史官稱為“靜默黎明”的清洗過後,這座千年帝都迎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。往日裡盤踞在陰影中的毒蛇與臭蟲,彷彿在一夜之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,連一絲血腥味都未曾留下。
太子東宮,書房內燈火通明。
千仞雪,或者說“雪清河”,正端坐於案前,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。她的眉頭時而舒展,時而微蹙,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上,透著一種執掌大權後日漸沉澱的威嚴。
自從千夜為她規劃了那場雷霆行動,她才真正意義上感受到了何為“掌控”。如今的天斗城,無論是城防軍、太子親衛,還是那些曾經陽奉陰違的貴族勢力,都變得前所未有的順從。
這種平靜,讓她感到安心,也讓她對身旁那個男人的信賴,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。
千夜就靜靜地站在窗邊,並未看她,也未看窗外的夜景。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物質的界限,凝視著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。
自神魂蛻變完成之後,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已截然不同。
空氣中游離的元素不再是模糊的能量團,而是如同一個個活潑的精靈,它們的躍動、它們的軌跡,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“視野”裡。他能“聽”到遠處宮牆上一株老樹在夜風中的低語,能“看”到深埋地底的水脈是如何滋養著這座城市的生命。
這是一種近乎全知的視角,一種屬於神的視角。
“千夜,這些是新收上來的情報,你看看。”
千仞雪的聲音將千夜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中拉了回來。她將幾份用特殊火漆封存的卷宗遞了過來,神色略顯凝重。
“城裡又有什麼新動向了?”千夜接過卷宗,平靜地問道。
“城裡很安分,”千仞雪搖了搖頭,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,“但有些風,是從城外,從大海上吹來的。”
千夜聞言,指尖溢位一縷微不可查的金光,火漆無聲消融。他展開第一份卷宗,上面的內容讓他略微挑了挑眉。
“海神島……唐三?”
情報寫得很詳細。
昊天宗的餘孽唐三,在逃離武魂殿的追捕後,竟遠赴海外,登上了傳說中的海神島,併成功透過了海神的考驗,獲得了海神傳承的資格。
而就在數日前,他完成了“海神九考”中的第一考——穿越海神之光。在此過程中,他不僅順利透過,更是引動了“海神的祝福”。
此事一出,整個海神島為之震動。
海神島的大祭司波賽西,那位與爺爺千道流、唐三的曾祖唐晨齊名的絕世鬥羅,親自宣佈唐三為海神選定的繼承人。這個訊息,正透過海神島遍佈大陸的信徒網路,以驚人的速度在高層魂師界中傳播開來。
“一個神祇的傳承者,”千仞雪的聲音帶著幾分警惕,“雖然只是剛剛開始,但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,不容小覷。天使神與海神,同為一級神祇,他的出現,必然會成為我們未來的阻礙。”
千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繼續翻閱下一份卷宗。
這份情報,則詳細描述了“海神傳承者”的訊息,在天斗城內所引發的連鎖反應。
城內的反對派,尤其是以雪星親王為首的一批老牌貴族,在經歷了“靜默清洗”的震懾後,一直蟄伏不動。但唐三的崛起,彷彿給他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。
他們在各種私密的貴族沙龍、議會廳裡,大肆宣揚唐三的事蹟。一個出身草根,憑藉自身天賦與努力,最終獲得神祇青睞的“平民天才”的故事,被他們描繪得神乎其神。
“……看看吧,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!與那些依靠背後勢力,玩弄陰謀詭計上位的所謂‘儲君’,簡直是雲泥之別!”
情報中記錄的這句雪星親王的發言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影射與貶低。其目的昭然若揭——他們要將唐三塑造成一個足以與“雪清河”分庭抗禮的政治偶像,以此來凝聚人心,挑戰千仞雪的權威。
“跳樑小醜。”千仞雪冷哼一聲,絕美的臉上浮現出怒意,“上次的教訓,看來還不足以讓他們學會敬畏。”
千夜依舊平靜,他的手指劃過卷宗上的文字,最終停留在了一處。
“史萊克學院,正式更名為‘天鬥皇家學院二隊’?”
“是的,”千仞雪的語氣愈發冰冷,“雪星親王動用了他最後的影響力,不僅為史萊克學院爭取到了皇室的編制,還從帝國財政中劃撥了鉅額的資金和資源。現在,那座破爛學院,已經鳥槍換炮了。”
最後一份情報,像是一把澆上熱油的火。
情報的主角,是那個被譽為“大師”的玉小剛。
在史萊克學院更名的揭牌儀式上,這位新晉的“天鬥皇家學院二隊教委會首席”,發表了一場慷慨激昂的公開演講。
在演講的後半段,他話鋒一轉,將矛頭直指當今的太子殿下。
“……一個國家,一個帝國的未來,靠的是什麼?不是權術,不是陰謀,更不是暫時的強權壓迫!而是人才,是源源不斷、能夠頂天立地的真正人才!”
“我的弟子唐三,就是這樣的人才!他用他的經歷向全大陸證明了,我的理論是何等的正確!他未來的成就,必將光耀整個時代!”
“反觀某些人,”玉小剛的語調充滿了自負與譏諷,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,直視著東宮,“坐擁帝國最好的資源,卻只知沉迷於權力鬥爭,不知育人之道。我敢斷言,他今日所擁有的一切,不過是鏡花水月。當真正的天才如旭日東昇之時,這些虛假的榮光,終將如晨霧般消散!”
“砰!”
千仞雪再也無法抑制怒火,一掌拍在書案上。堅硬的楠木桌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,她周身六翼天使武魂的氣息不受控制地溢散開來,整個書房的溫度都彷彿升高了幾分。
“他算個什麼東西!一個連武魂都無法突破三十級的廢物,也敢如此非議我!”
她的驕傲,她身為神之後裔的尊嚴,被玉小剛這番話狠狠地踐踏。尤其是在她剛剛掌控天斗城,聲望日隆的時刻,這種公開的羞辱,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。
然而,與她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千夜那古井無波的神情。
他放下了所有的情報卷宗,唯獨將那份關於玉小剛的個人資料拿在了手中,饒有興致地翻閱著。
從武魂變異的童年,到被家族驅逐的少年,再到與比比東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,以及後來對柳二龍的“錯愛”,最後到如今將所有希望寄託於弟子身上的偏執……
在千夜的神魂感知中,玉小剛這個人,不再是一份冰冷的文字資料。
他能“看”到那靈魂深處,因天賦所限而產生的巨大自卑,以及為了掩蓋這份自卑而滋生出的、扭曲的自負。他能“看”到那所謂的“智慧”,不過是在無數次失敗後,用以自我安慰和催眠的理論外殼。他更能“看”到,那份對武魂殿、對比比東的恨意之下,埋藏得最深的,其實是對當年那個無能的自己的恐懼與逃避。
這是一個內心充滿了陰暗、矛盾與自我欺騙的可憐人。
將弟子的成功,竊為自己理論的勝利;將外界的支援,當成自己狂妄的資本。
“一個完美的‘研究’物件。”千夜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這種弧度,並非嘲諷,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生命體,在觀察低等生物時,所產生的純粹的好奇與探究欲。
“千夜,我們必須反擊!”千仞雪看向他,金色的瞳眸中怒火燃燒,“我要讓雪星和那個玉小剛,為他們的言行付出代價!”
“不必在意。”
千夜將那份資料輕輕合上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瞬間撫平了千仞雪外放的氣息。
他轉過身,對上她那雙依舊帶著怒氣的眸子,緩緩說道:
“一隻螻蟻的挑釁,不值得你動怒。至於他……”
千夜的目光彷彿再次穿透了宮牆,落在了那座嶄新的學院,落在了那個此刻或許正志得意滿的“大師”身上。
“很快,他就會當眾承認,自己才是那個最該被淨化的廢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