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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致命禮物與吻痕

冰冷的白熾燈管在金屬天花板投下刺目的光暈,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精密儀器特有的金屬氣味。沈微幾乎將鼻尖貼在巨大的高畫質螢幕上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表面,追蹤著那些由母親遺物中破譯出的、如同古老咒語般的神秘符號。它們蜿蜒、交疊,像某種活物的根鬚,最終在無數資料庫的交叉比對下,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名字——“圓桌會”。

“一個由影子編織權力的地方,” 坐在旁邊控制檯前的男人聲音沙啞,是老刑警介紹來的情報分析師,代號“渡鴉”。他調出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:奢華卻陰森的會議廳,長桌旁的身影被光影切割得面目不清,“成員是真正的幽靈,財富與權力只是他們的外衣。‘v’藏在他們中間,就像一滴水藏進大海。”

螢幕上的資訊流瀑布般滾落,一個個名字和頭銜帶著令人窒息的重量:掌控跨國金融命脈的銀行世家、在政壇翻雲覆雨數十年的元老、軍工複合體的隱形帝王、甚至還有幾位聲名卓著、以慈善家面目示人的古老家族掌門人。

“霍華德·埃德蒙頓。” 沈微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名字上。螢幕上是一位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,穿著剪裁完美的三件套西裝,眼神溫和,嘴角帶著悲憫眾生的弧度。他站在非洲難民營裡分發物資的照片,與他站在聯合國講臺上呼籲和平的照片並列,無懈可擊的完美人設。然而,沈微的心跳卻在那雙眼睛上驟然停滯了一拍。那溫和的藍色瞳孔深處,彷彿凝固著西伯利亞冰原的萬年寒霜,一絲暖意也無,只有一種超脫於萬物之上的、俯瞰螻蟻般的漠然。這種漠然,與顧議員臨死前眼中閃過的瘋狂截然不同,卻更讓她毛骨悚然。

“他?” 渡鴉顯然有些意外,調出霍華德的資料,“埃德蒙頓家族,十七世紀就靠香料貿易發家,後來涉足航運、礦產,如今是環保和新能源領域的隱形巨頭。全球慈善基金會主席,常年盤踞‘最受尊敬人物’榜單前三。他看起來……最不可能。”

“直覺。” 沈微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篤定。她指著螢幕上一張霍華德在私人藝術館的照片,背景是一幅描繪地獄烈焰的古典油畫。“一個真正悲憫的人,不會把這樣的畫掛在自己日日凝視的地方。那眼神裡的平靜……不是仁慈,是掌控。絕對的掌控。” 她想起了顧議員臨死前那聲充滿怨毒的“v會為我報仇!”的嘶吼,那瘋狂背後,是對某個更高意志深入骨髓的恐懼。霍華德,像極了那個能帶來這種恐懼的存在。

“要接近他,比登天還難。” 渡鴉嘆了口氣,“他的安保級別,據說比一些小國元首還高。他的莊園‘白橡樹’,是真正意義上的堡壘。”

“堡壘也有縫隙。” 沈微站起身,走到旁邊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陸氏集團大廈俯瞰著繁華都市,霓虹如流淌的星河。她的身影映在玻璃上,纖細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銳利。“縫隙的名字,叫‘陸夫人’。”

***

一週後,“白橡樹”莊園。

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片佔地驚人的土地。精心修剪的草坪如同巨大的綠色絨毯,一直鋪展到遠處哥特式建築的陰影裡。噴泉在柔和的景觀燈下折射著碎鑽般的光,空氣裡浮動著名貴花卉的暗香。一輛輛線條流暢、價值不菲的豪車無聲地滑入莊園車道,衣著華貴的賓客們低聲談笑著,在侍者恭敬的引導下步入燈火輝煌的宴會廳。

今晚,是霍華德·埃德蒙頓先生為其全球環保基金會成立二十週年舉辦的慈善晚宴。名流雲集,衣香鬢影,水晶吊燈的光芒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奢華金色。

沈微挽著陸凜的手臂,步入這片璀璨。她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銀灰色緞面晚禮服,剪裁極盡簡約,卻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流暢的肩線,低調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光芒。頸間一條設計精巧的鑽石項鍊是唯一的點綴,映襯著她清冷精緻的面容。陸凜則是一身純黑的手工西裝,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,眉目冷峻如刀裁,強大的氣場在他踏入廳內的瞬間,便讓周圍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度。他微微側頭,薄唇貼近沈微的耳廓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敏感肌膚,聲音低沉得只有她能聽見:“記住,你是我的妻子。他看你一眼,都算逾矩。”

沈微指尖在他臂彎裡輕輕一掐,面上卻綻開一個無懈可擊的社交微笑,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全場,最終落在大廳中央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上——霍華德·埃德蒙頓。他正與一位歌劇院的經理交談,笑容溫和,舉止優雅,銀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,彷彿自帶聖光。

機會很快到來。霍華德結束了談話,端著酒杯走向一側陳列著幾件珍貴藝術品的展臺。沈微適時地端起一杯香檳,姿態優雅地走了過去,在距離霍華德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,目光落在一尊小巧的文藝復興時期青銅雕像上。

“令人驚歎的‘舞蹈的繆斯’,埃德蒙頓先生。”沈微開口,聲音清越,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,“線條的流動感,幾乎能讓人聽到遠古的韻律。” 她沒有立刻看向霍華德,彷彿只是被藝術品本身吸引。

霍華德轉過身,目光落在沈微身上。那雙溫和的藍眼睛,近距離看,依舊平靜無波,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。他臉上浮現出得體的、屬於長者的慈祥笑容:“陸夫人?久聞不如一見。您的藝術鑑賞力果然名不虛傳。” 他舉了舉杯,“陸先生好福氣。”

“埃德蒙頓先生過譽了。” 沈微微笑頷首,這才將目光迎向對方,眼神清澈坦蕩,“是您的藏品太出色。尤其是這幅……” 她稍稍移步,指向旁邊一幅色彩濃烈、筆觸狂放的現代派畫作,畫面上是扭曲糾纏的荊棘與幾朵奮力掙扎而出的、形態怪異的花,“它似乎……在無聲地吶喊?與您其他古典藏品的寧靜,形成了奇妙的張力。”

沈微的目光緊緊鎖住霍華德的臉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。她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,試探著水面下的暗流。

霍華德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,依舊溫和。他順著沈微的手指看向那幅畫,眼神平靜得像在欣賞一幅風景畫。“‘掙扎的薔薇’,一位……精神飽受折磨的天才遺作。”他輕輕嘆息一聲,語氣帶著悲憫,“藝術有時是靈魂的鏡子,映照出最深的痛苦與渴望。陸夫人覺得它在吶喊什麼呢?絕望?還是……對某種解脫的嚮往?” 他反問回來,語氣平和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引導力,將沈微丟擲的試探輕描淡寫地化解,反而將問題拋回給她。

沈微心臟微微一縮。滴水不漏。她保持著微笑,目光似乎更加專注地凝視著畫面,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頸間的鑽石項鍊,冰涼的觸感讓她維持著清醒。“或許兩者皆有?極致的痛苦裡,往往也蘊含著向死而生的力量。就像這荊棘裡的花,即使形態被扭曲,依然要綻放。” 她意有所指,目光再次轉向霍華德,“埃德蒙頓先生似乎很欣賞這種在絕境中迸發的生命力?”

霍華德端起酒杯,輕輕呷了一口。杯沿遮擋了他唇角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。“生命本身,就是一場偉大的掙扎與綻放,陸夫人。無論順境逆境。” 他的目光越過沈微,看向遠處正與幾位政要交談的陸凜,眼神裡帶著一絲長輩看傑出晚輩的讚許,“就像您的丈夫,陸先生。他的經歷堪稱傳奇,從低谷攀上頂峰,這本身,就是一種令人欽佩的生命力的展現。”

話題被巧妙地引到了陸凜身上。沈微心中警鈴大作。她面上不動聲色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與一絲驕傲:“凜他……確實經歷了很多。作為他的妻子,我有時只希望能為他分擔更多。” 她巧妙地避開了對陸凜過去的深入評價,將重點引向夫妻關係。

“分擔?” 霍華德輕笑出聲,那笑聲溫和,卻莫名地讓沈微背脊爬上一絲涼意。他放下酒杯,走近一步,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著雪茄和某種冷冽木質香水的味道。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沈微,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。“陸夫人,有時候,過度的探尋本身就是一種負擔。真相往往伴隨著難以承受的代價,尤其是……當它深埋在過去的荊棘叢中時。”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如同耳語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警告,“好奇心是智慧的火花,但也可能……引火燒身。”

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。沈微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,宴會廳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。她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,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份清淺得體的微笑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:“埃德蒙頓先生的話,總是充滿哲理。作為晚輩,受益良多。” 她微微欠身,姿態恭敬而疏離,巧妙地後退了半步,拉開那令人窒息的距離,“那邊好像有位朋友在找我,失陪一下。” 她需要一個緩衝,陸凜警告過她,霍華德的精神氣場異常強大。

霍華德沒有阻止,只是微笑著頷首,那笑容依舊完美無瑕:“當然,陸夫人請便。希望您享受今晚的宴會。”

沈微轉身,步履從容地走向不遠處的點心臺,拿起一杯冰水,冰涼的水滑過喉嚨,才稍稍壓下心頭那股被看穿般的寒意。剛才那雙眼睛……那平靜無波下的深寒,比任何猙獰的威脅都更讓人心悸。她幾乎能肯定,他知道她在試探什麼!甚至,他在享受這種貓捉老鼠般的遊戲!她下意識地撫摸著頸間的項鍊,冰冷的鑽石硌著指腹,提醒她保持冷靜。就在這時,一名穿著考究燕尾服、舉止一絲不苟的中年管家,託著一個蓋著深紅色天鵝絨布的托盤,無聲無息地走到了沈微面前。

“陸夫人。”管家微微躬身,聲音平板無波,“埃德蒙頓先生有一件小禮物,感謝您對藝術的獨到見解,也表達對您今晚光臨的歡迎。” 他掀開天鵝絨布。

托盤上,靜靜地躺著一個深棕色的原木畫框,尺寸不大,約莫a4紙大小。畫框本身線條古樸簡約,透著一股厚重的年代感。框內,是一幅色彩濃郁、筆觸大膽的油畫。畫面主體是一朵盛開的、幾乎佔滿整個視野的黑色花朵,花瓣厚實,邊緣翻卷,呈現出一種近乎糜爛的華麗感。背景是深沉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墨綠色。整幅畫散發著一種強烈的、帶著死亡氣息的美感,衝擊著人的視覺神經。

沈微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
黑色曼陀羅!

畫中那朵花的形態,與她在地下室、在植物園、在無數個噩夢中糾纏她的死亡象徵——黑色曼陀羅,一模一樣!只是這朵更大、更妖異、更充滿了視覺的壓迫力!霍華德送她這個?在剛剛那場充滿機鋒的試探之後?這絕不是簡單的藝術品饋贈!這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,是帶著優雅面具的死亡宣告!

她猛地抬頭,越過管家,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遠處的霍華德。

霍華德正與一位主教模樣的人交談,似乎感應到沈微的目光,他側過頭,隔著衣香鬢影的賓客,遙遙舉杯。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悲天憫人的笑容,眼神溫和依舊,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,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最尋常不過的社交致意。然而,沈微卻清晰地讀懂了那目光深處的含義——冰冷的、帶著一絲嘲弄的、居高臨下的審視。他在欣賞她此刻的反應,如同欣賞畫框裡那朵被他親手採擷、禁錮的黑色曼陀羅。

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。沈微強壓下胃裡的翻騰和指尖的顫抖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:“埃德蒙頓先生太客氣了。這幅畫……非常獨特。” 她示意管家,“請替我謝謝他。”

管家面無表情地再次躬身:“先生還讓我轉告您,希望它能帶給您……片刻的思考與寧靜。” 說完,他將托盤穩穩地放在點心臺一角,轉身離去,消失在衣香鬢影中。

“片刻的思考與寧靜?” 沈微盯著那幅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畫,指尖冰涼。她幾乎立刻就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。她轉身,想尋找陸凜的身影,腳步卻有些虛浮。

就在這時,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腰。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,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
“怎麼了?” 陸凜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,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。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沈微瞬間蒼白的臉色和身體的微僵。他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,落在了點心臺上那幅新出現的畫作上。當看清畫的內容時,陸凜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狀!黑色曼陀羅!霍華德!一股狂暴的戾氣幾乎要衝破他冷峻的外殼。

沈微深吸一口氣,藉著陸凜的支撐站穩,儘量用平靜的語氣低語:“霍華德送的‘禮物’。說是感謝我對藝術的見解。” 她微微側頭,嘴唇幾乎貼著陸凜的耳垂,“我覺得……不太對勁。”

陸凜沒有立刻回應。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,瞬間鎖定了那個古樸的畫框。畫框的木質紋理,邊緣接縫的細微角度,背板固定的方式……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眼中被無限放大、拆解。作為一個常年行走在生死邊緣、對陷阱有著野獸般直覺的人,他嗅到了極其危險的氣息。太厚重了!這畫框的厚度與畫作本身的厚度比例……有微妙的失衡!畫框邊緣靠近右下角的位置,有一道極其細微、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的接縫,新得有些不自然!

“別動它!” 陸凜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他攬著沈微腰肢的手臂瞬間收緊,幾乎是半強制地將她帶離點心臺幾步遠,用自己的身體完全隔開了她和那幅畫。同時,他左手極其隱蔽地探入西裝內袋,指尖在手機側面一個微小的感應區快速劃過。

幾秒鐘後,一個穿著侍者制服、面容普通的年輕男子不動聲色地靠近點心臺,似乎是在整理點心,手指卻極其靈巧地拂過畫框邊緣,一個紐扣大小的微型掃描器瞬間完成了工作。年輕侍者微不可察地對陸凜的方向點了點頭,眼神凝重。

陸凜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下頜線繃緊如岩石。微型掃描器傳回的訊號清晰地顯示——畫框夾層內,有精密的電子元件結構!熱能感應呈啟用狀態!這是一個偽裝成藝術品的爆炸裝置!威力足以將方圓數米內的一切撕成碎片!

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陸凜身上瀰漫開來,周圍的空氣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。他猛地抬頭,目光穿透人群,如淬了毒的利刃,精準地釘在霍華德·埃德蒙頓身上!

霍華德似乎剛結束與主教的談話,正優雅地轉身,恰好迎上陸凜這足以凍結靈魂的目光。他沒有絲毫意外,更沒有一絲被拆穿陰謀的慌亂。他甚至對著陸凜,再次舉了舉手中的酒杯,臉上依舊是那悲憫如聖徒般的溫和笑容。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,隔著喧鬧的人群和璀璨的燈光,清晰地吐出幾個字,如同最惡毒的詛咒,直接印在陸凜和沈微的視網膜上:

“陸夫人,喜歡這份小驚喜嗎?”

無聲的口型,卻比驚雷更響!

“走!” 陸凜的聲音從齒縫裡迸出,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。他不再看霍華德那張虛偽的臉,手臂用力,幾乎是半抱著沈微,以不容置疑的姿態,大步流星地朝著最近的側門方向走去。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氣,讓擋在前方的賓客下意識地紛紛避讓,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對面色異常凝重的夫婦。

沈微被他緊緊護在懷裡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怒的心跳和緊繃如鐵的肌肉。她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幅被留在點心臺上的“禮物”。在陸凜高大身影的遮蔽下,她只看到霍華德依舊站在原地,溫和地笑著,舉起酒杯,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,做了一個無聲的“致意”動作。那笑容在輝煌的燈光下,如同戴著一張完美無瑕的惡魔面具。

側門開啟,門外是通往停車場的走廊,夜風帶著涼意湧入。陸凜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帶著沈微快速穿過走廊。幾名黑衣保鏢早已無聲地出現在他們周圍,形成一個嚴密的保護圈,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
加長的黑色轎車如同蟄伏的猛獸,安靜地停在出口。保鏢迅速拉開車門。陸凜幾乎是粗暴地將沈微塞進後座,隨即自己也彎腰鑽了進來,車門“砰”地一聲重重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

“開車!立刻!” 陸凜的聲音冷得像冰碴。

車子平穩而迅疾地駛出“白橡樹”莊園,將那片燈火輝煌的死亡之地甩在身後。車廂內一片死寂,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。

沈微靠在椅背上,心臟還在狂跳,指尖冰涼。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,城市的流光溢彩在她眼中卻顯得模糊而扭曲。霍華德最後那無聲的“致意”和惡魔般的笑容,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。她下意識地抬起手,想觸控頸間的項鍊尋求一絲慰藉。

“別碰!” 陸凜猛地低喝一聲,聲音裡帶著尚未散盡的戾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。他一把抓住沈微抬起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地蹙起了眉。他像是被自己的失控驚到,立刻鬆開了手,但眼神依舊沉得可怕,像壓抑著風暴的深淵。

沈微看著自己被抓紅的手腕,又看向陸凜緊繃得幾乎碎裂的側臉輪廓。他下頜線繃緊,薄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,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無的黑暗,彷彿要將那無形的敵人撕碎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微微顫抖著。那不是恐懼,是極致的憤怒和後怕交織成的岩漿,在冷硬的軀殼下奔湧沸騰。

他剛剛離失去她……只有一步之遙。如果不是他那近乎本能的警惕和瞬間的掃描確認……那幅畫,那個“禮物”……沈微不敢再想下去。

車廂裡的空氣沉重得幾乎凝滯。沈微緩緩抬起那隻沒被抓住的手,不是去碰項鍊,而是帶著一絲猶豫和試探,輕輕覆在陸凜緊握的拳頭上。他的手冰冷僵硬,像一塊凍透的石頭。

陸凜的身體猛地一震,像是被這細微的觸碰燙到。他僵硬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頭,看向沈微。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、此刻卻翻湧著猩紅風暴的眼睛,在對上沈微目光的瞬間,微微凝滯了一下。她眼中沒有恐懼的淚水,沒有劫後餘生的脆弱,只有一種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他吸入其中的理解和一種近乎疼痛的安撫。她看穿了他所有的暴怒,也看穿了那暴怒之下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。

“我沒事,凜。” 沈微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像投入滾油中的一滴清水,瞬間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應,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。

陸凜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,像是要壓抑住什麼洶湧而出的東西。他猛地反手,不是推開,而是以更大的力量,將沈微覆在他拳頭上的那隻手緊緊攥住!五指深深嵌入她的指縫,用力得指骨都在發痛。彷彿只有透過這近乎暴力的緊握,才能確認她此刻的真實存在,才能驅散那幾乎將他撕裂的、冰冷的失去感。

他低下頭,前額重重地抵在沈微的頸窩處,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面板上,帶著細微的戰慄。溫熱的液體,一滴,極其滾燙地落在沈微鎖骨上方的肌膚,瞬間灼燒般蔓延開來。

沈微的身體徹底僵住。那是……陸凜的眼淚?這個強大到彷彿能隻手遮天、冷酷到近乎無情的男人,此刻像一個被巨大恐懼攫住的孩子,在她頸間尋求著唯一的庇護。那滴滾燙的淚水,比任何怒吼都更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臟。

她沒有動,任由他緊緊地抱著,緊到幾乎窒息。另一隻手輕輕地抬起,帶著無盡的溫柔和心痛,小心翼翼地、一下一下地,撫過他緊繃的後頸和堅硬如刺的短髮。無聲的安慰在狹小的空間裡流淌。

時間彷彿凝固了。不知過了多久,陸凜抵在她頸間的沉重呼吸才稍稍平復了一些。他沒有抬頭,只是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,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狠厲,在她耳畔低吼,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:

“他必須死!霍華德……必須死!”

這不再是計劃,不再是目標,而是刻入骨髓的誓言,是用血與火寫下的最終審判。

沈微沒有說話,只是更緊地回抱住他顫抖的身體。她的目光越過陸凜的肩膀,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、被雨水打溼的城市光影。車窗玻璃上,映出她蒼白卻無比堅定的臉。她的手指,無意識地撫摸著頸側被陸凜淚水灼燙過的那一小塊面板,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絕望的溫度。而在那溫度之下,在她視線無法觸及的後頸髮際線邊緣,一個極其微小的、如同被玫瑰刺扎過般的紅點,正悄然隱沒在細密的髮絲裡——那是微型掃描器啟動時,為精確分析畫框結構而釋放的、穿透天鵝絨布和衣物的定向探測波留下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印記。

雨點開始噼啪地打在車窗上,蜿蜒流下,像是這座不夜之城無聲的眼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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