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浪回了一趟保衛科辦公室,拿了些資料,然後直接走向了位於廠區行政辦公樓二樓的保衛處處長辦公室。
這個時間點,處長周衛國通常已經到崗,處理一些案頭工作。
透過這幾天的觀察,沈浪對周衛國有了初步的瞭解。
周衛國是從野戰部隊轉業下來的老資格,作風強硬,眼裡揉不得沙子,但在這軋鋼廠錯綜複雜的人事泥潭裡浸淫多年,稜角也被磨去了不少,多了幾分沉穩和審慎。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沈浪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裡面傳來周衛國沉穩的聲音。
沈浪推門進去。周衛國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低頭批閱著檔案。
他抬起頭,看到是沈浪,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。
沈浪這麼早主動來找他,有些不同尋常。
“周處長。”沈浪站定,身姿筆挺,敬了個標準的軍禮,姿態無可挑剔。
“嗯,沈浪。”周衛國放下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“坐。這麼早,有事?”他的目光帶著審視。
沈浪沒有坐,依舊保持著站姿,神情嚴肅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和憤慨。
他從內側口袋裡,掏出了幾張紙——正是昨晚從現場撿到的、蓋有後勤處模糊公章的空白出庫單影印件,原件則被他妥善收著,以及一份簡短的、關於昨夜抓捕行動和初步情況的書面報告。
“周處長,”沈浪的聲音低沉有力,帶著一種痛心和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昨夜,我帶隊巡邏時,在後勤三號倉庫後牆,現場抓獲一名正在實施盜竊的內部人員——後勤倉庫臨時搬運工,侯三,外號‘三猴子’!人贓並獲!贓物是半扇凍豬肉,重約一百二十斤!”
“什麼?!”周衛國猛地坐直了身體,臉上慣常的沉穩瞬間被震驚和憤怒取代!
他一把抓過沈浪遞上的報告和那幾張刺眼的空白出庫單影印件。
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報告上簡潔卻觸目驚心的文字,又死死盯住那幾張空白單據上模糊的公章印記。
作為老保衛,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!
“監守自盜!”周衛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蓋都跳了一下,臉色鐵青,“無法無天!簡直是無法無天!人呢?贓物呢?”他霍然起身,眼中怒火燃燒,那是軍人對秩序被踐踏的本能憤怒。
“人贓俱獲,全部扣在保衛科羈押室,由陳大山和劉衛東嚴密看守。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觸。”沈浪回答得斬釘截鐵,隨即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更加沉重,“但是,周處長,情況……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、更嚴重!”
周衛國凌厲的目光瞬間鎖定沈浪:“說!”
“第一,現場發現了這些蓋有後勤處公章的空白出庫單,證明這不是簡單的偷竊,而是有組織、有預謀,利用職務便利進行的侵佔!背後必然有完整的鏈條!”
沈浪刻意停頓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揭露黑暗的沉重感,“第二,在抓捕回來時,嫌疑人侯三情急之下,曾下意識向巡邏隊的張啟明呼救!雖然話沒喊全,但‘張哥’兩個字,清晰可聞!”
“張啟明?!”周衛國瞳孔驟然收縮!這個名字如同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!巡邏科副科長,很可能涉案?!這性質就徹底變了!這不再是簡單的倉庫失竊,而是保衛系統內部的腐化!是塌方式的醜聞!
巨大的震驚和憤怒之後,一股寒意瞬間順著周衛國的脊樑骨爬了上來。
他太清楚這件事如果按正常程式捅出去的後果了!保衛處從上到下,都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!
他這個處長首當其衝!失察、管理不力、甚至可能被牽連包庇的罪名……他多年經營、小心維持的局面將瞬間崩塌!廠裡的那些對手,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!
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周衛國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由鐵青轉為一種沉鬱的灰白。
他緩緩坐回椅子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噠噠聲,眼神銳利如鷹,在震驚、憤怒、權衡、後怕之間激烈地掙扎。
沈浪靜靜地站著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等待著風暴中心的決定。
他知道,自己的話已經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精準地刺中了周衛國最致命的軟肋——位置和顏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