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燈塔,地下一千五百米,最高規格的S級獨立醫療艙。
無影燈的光芒柔和卻冰冷,將整個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。
李虎躺在半凝固的幽藍色醫療凝膠裡,只露出一個腦袋。
各種精密的維生導管和監控線路像藤蔓一樣連線著他的身體,顯示屏上跳動的資料流平穩得像一條直線。
平穩,意味著毫無生機。
“李虎先生,根據最新的檢測報告,您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到正常人水平的百分之一百二十。但……”穿著無菌服的醫生推了推眼鏡,看著資料板,語氣裡不帶任何個人情緒,“您的能量核心……也就是你們這些‘超凡者’所說的丹田、氣海,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結構性枯竭。簡單來說,它廢了。”
醫生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更殘忍的結論:“不僅如此,您體內的‘虛空之力’與當前地球環境的能量場存在根本性的排斥。任何試圖調動它的行為,都會引發小規模的能量湮滅,對您的內臟造成二次粉碎性傷害。我的建議是,徹底放棄它,作為一個身體強健的普通人活下去。”
李虎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盯著純白色的天花板。
“普通人?”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嘴角扯了扯,卻發不出聲音。
醫生見他沒有反應,以為他接受了現實,便微微躬身:“您好好休息,我們會盡力幫您調養。”
艙門無聲地滑開又合上,房間裡重歸死寂,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蜂鳴。
“普通人……呵。”
李虎終於動了,他艱難地轉動脖子,看向牆壁上那塊巨大的單向舷窗。窗外,是第一燈TA指揮中心的主螢幕,此刻正實時轉播著地表的情況。
畫面裡,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“清掃”大地。
張凡。
他只是在走,不快不慢,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。
可他所過之處,那些猙獰可怖的怪物,那些能輕易撕碎裝甲車的屍潮,都像是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畫,無聲無息地消失,連一粒塵埃都未曾留下。
那畫面安靜得詭異,卻比任何血腥的屠殺都更讓人頭皮發麻。
“這傢伙……又變態了啊……”李虎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乾澀。
他看著張凡那隻吞噬萬物的黑金色手臂,再低頭看看自己插滿管子、動彈不得的身體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,像冰冷的鐵水,緩緩灌滿了他的心臟。
那不是嫉妒,也不是羨慕。
是恐慌。
是被拋下的恐-懼。
他李虎,什麼時候輪到需要別人保護了?他什麼時候成了只能躺在後方,看著戰友一個人在前面拼命的累贅了?
“操!”
一股邪火從胸腔裡猛地竄起,他用盡全身力氣,試圖調動丹田裡那僅存的一絲虛空之力。他就不信這個邪!
然而,那絲比髮絲還細的紫色能量剛一顫動,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就從腹部炸開!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他的五臟六腑裡瘋狂攪動。
“噗!”
一口鮮血沒忍住,直接噴在了透明的面罩上,染紅了眼前的世界。
“警告!病人生命體徵出現劇烈波動!”
“警告!檢測到體內能量衝突!”
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醫療艙,紅光瘋狂閃爍。
李虎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痙攣,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碎片。醫生的話一遍遍在腦中迴響——不可逆、粉碎性傷害、放棄它……
放棄?
憑什麼!
憑什麼張凡那個怪物能在外面大殺四方,越來越強,而自己就要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這裡等死?
憑什麼!
劇痛、不甘、憤怒、絕望……無數情緒像沸騰的岩漿,在他的腦子裡翻滾。
就在這混亂的頂峰,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,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。
排斥?
是啊,排斥。
水火不容,光暗不侵。虛空是“無”,是絕對的寂靜;而這鬼地方的深淵能量,是“有”,是混亂的造物。兩者天生就是死對頭。
那……如果不去對抗呢?
如果不去“排斥”,而是主動去“接觸”呢?
反正都是一死,拉個墊背的也不錯。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,就再也遏制不住。李虎的眼神從痛苦掙扎,慢慢變得……瘋狂而平靜。
他放棄了對體內那絲虛空之力的壓制,甚至反過來,用盡自己最後一絲意志,推了它一把。
目標——外界。那些無孔不入,讓他痛苦不堪的深淵汙染能量。
來啊!
不是要弄死我嗎!
同歸於盡吧!
他閉上了眼睛,等待著身體被炸成一團爛肉的最終結局。
一秒。
兩秒。
……五秒。
預想中的爆炸沒有到來。
那撕心裂肺的劇痛,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……空。
一種無法形容的、極致的空寂。
李虎猛地睜開眼。
他“看”到,就在他的丹田核心,那絲微弱的紫色虛空之力,正與一縷從外界滲入的、汙穢不堪的灰黑色汙染能量,觸碰在了一起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,沒有法則層面的對沖。
兩者就像是正負相抵的數字,在接觸的那個點上,同時、瞬間地、無聲無息地……消失了。
它們被“抹”去了。
這個過程,既不是毀滅,也不是吞噬,而是一種更本質的“歸零”。
而就在那個“歸零”的原點,在“存在”與“虛無”雙雙湮滅之後,一粒比塵埃還要微小的……灰色光點,悄然誕生。
那是什麼?
它不屬於虛空,也不屬於深淵。它不冷,不熱,沒有任何能量波動。
但李虎的靈魂卻在瘋狂地戰慄。
他從那粒灰色光點中,感受到了一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氣息。
那是終結,是萬物的最終歸宿。
是火焰燃盡後剩下的……灰燼。
“灰燼……”
李虎的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,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粒灰色的光點,呼吸都停滯了。
一個全新的世界,一扇從未想象過的大門,在他腦海中轟然洞開!
他明白了!
他徹底明白了!
在這顆被汙染的星球上,他確實無法再補充純粹的虛空之力。他的老路,被堵死了。
但是!
但是他可以換一種活法!
他可以把這滿世界的汙染能量,當成“燃料”!
他可以把自己的虛空之力,當成“扳機”!
透過讓兩者對撞湮滅,來“生產”這種更高層次的、全新的力量!
灰燼之力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李虎突然低聲笑了起來,笑聲越來越大,最後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牽動了傷口,但他毫不在意。
衝進來的醫生和護士看到他這副模樣,都嚇了一跳。
“病人精神狀態異常!準備鎮靜劑!”
“滾!”
李虎一聲暴喝,聲音雖然虛弱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他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,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抓住唯一生機的賭徒,所特有的神采。
當然,他也清楚,這條路有多危險。
燃料和扳機,稍有不慎,比例一旦失控,第一個被湮滅成灰的,就是他自己。
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,在炸藥庫裡玩火。
可那又怎麼樣?
總比當個廢物強!
“都出去。”李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但那股瘋狂的意味卻更濃了,“我沒事,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。”
醫生們面面相覷,看著監控儀表上逐漸平穩下來的資料,最終還是帶著疑惑退了出去。
醫療艙內,重歸寂靜。
李虎閉上眼睛,心神再次沉入體內。
他小心翼翼地,再次引動一縷比剛才更粗一些的汙染能量,同時調動起一絲虛空之力。
這一次,他不再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,而是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和控制。
像一個初次接觸精密儀器的學徒,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,精準地控制著兩股力量的配比和接觸速度。
“噗。”
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細響。
在他的丹田裡,一小撮灰色的火苗,無聲地燃起。
一股寂滅、終結,卻又純粹無比的力量感,緩緩流淌向他的四肢百骸。
李虎的嘴角,咧開一個猙獰而痛快的笑容。
虛空行者?
不。
那已經是過去式了。
從今天起,一條全新的,以毒攻毒,向死而生的道路,在他腳下展開。
或許,未來的某一天,人們該叫他……
灰燼主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