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枕著你的枕頭睡覺,就能實現心中所願?
這世上即便真有這種離奇之事,只怕也是一場美夢吧!”
劉拙雖然是這樣說的,但還是把枕頭接了過去。
只見其由青瓷燒製而成,表面的釉層光滑閃亮,腹部中空,兩邊各有一方小孔。
看著無甚出奇之處。
劉拙把枕頭往桌上一放,俯身一趴,便側頭躺在了枕上。
在閉眼之前,他恰好看到旅舍的店家正在淘米,準備生火煮食黃粱米飯,不由在心中暗道。
“等一覺睡醒,這鍋黃粱米飯便應該會被煮熟,而碧鱗的蛇尾巴,也應該會被我抓到吧!”
一念之後,劉拙的神智頓時昏沉起來,閉眼睡了過去。
在睡眼朦朧中,他恍惚間看到了枕頭一邊的小孔越來越大,從中還投射著刺眼的光線。
於是劉拙便站起身,整個人渾渾噩噩地,邁步走進了那方如門戶般寬大的孔洞裡。
等他的意識再次清醒過來,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回到了家中。
一種空前的渾噩之感襲上心頭,讓他完全忘記了所有身為劉拙的記憶,只記得自己是邯鄲城外種地為生的盧生。
“果然,漂亮女人的鬼話,都是用來騙男人的。
什麼實現願望的枕頭,完全是子虛烏有的夢囈故事嘛。”
在旅舍中偶遇美麗女子這件事,很快就被盧生拋之腦後。
每日地裡繁重枯燥的農活,足以消磨掉一個人心中所有的激情。
【三月後,北地大旱,邯鄲城被流民攻破,盧生父母皆喪命流民之口,全家只他一人僥倖逃得性命。】
【這一年,他一十八歲。】
【朝廷的平叛大軍很快剿滅流民,但房屋被燒,手無餘糧的盧生只能賣身為奴。】
【再三月,盧生被賣身之家的清河崔氏之女相中,憑一副丰神俊朗的好皮囊,入贅崔氏做了贅婿。
妻子容貌姿麗,嫁妝頗豐,讓他一舉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。】
【從破產到朱門,宛如從地獄飛昇至天堂,但贅婿終究地位低下,崔生便立志要透過讀書出人頭地。】
【在妻子的支援下,他於二十三歲,院試中秀才,鄉試中舉人,在會試中初試不中。】
【三年後上京再考,於殿試後名列二甲第六名,賜進士出身,改回本姓。】
【有著妻族的鼎力支援,盧生在接下來的十二年中歷任釋褐秘校、渭南縣尉、監察御史、起居舍人諸職。
後因功出任州牧,在治地鑿河八十里,以濟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紀德。
三載後,移節卞州;再兩載,領河南道採訪使;復半年,徵為京兆尹。】
【四十三歲那年,吐蕃進攻邊州,節度使被殺,邊關告急,皇帝親點其為御史中丞、河西節度使領軍出征。】
【此戰中,盧生三戰三敗,敗而不潰,將大意輕敵的敵軍引入絕地,集全軍之力一舉大破敵軍,成功開疆擴土千餘里。】
【率軍回朝後,因軍功升遷戶部尚書,卻又因與邊軍往來甚密,被貶為端州刺史。】
【三年後被皇帝復起,官拜宰相之位,與群宰們宰執朝政十幾年,門生故吏遍及天下。】
【自古以來高官顯爵者,行事往往如履薄冰,一著踏錯,便是滿門傾覆之局。】
【在他六十一歲時,終究是因為位高權重,為相日久,被垂垂老矣的老皇帝所猜忌,奪官下獄。】
【此案在朝官中掀起大獄,前後共有近百官員被誅,上千官員家屬流放。
盧生是得太子求情,才免除了死罪,同樣被流放驩州。】
【兩年後,新皇繼位,才終於平反了盧生的冤屈,冊封他做了一個無有實權的空頭伯爵,賜予貌美姬妾,金銀珠寶,香車寶馬,讓他頤養天年。】
【如此又過了十幾年,盧生有感自己漸漸衰老,時日無多,上書乞骸骨,卻一直沒有得到准許。】
【反倒惹得皇帝派身邊的宦官日日前來探望,宮中的御醫和鄉野的名醫絡繹不絕地上門診治問藥,名貴的藥材一車車往府邸里拉。】
但人終有壽盡之時,盧生在纏綿病榻數月後,終於還是要死了。
在嚥氣的最後一刻,他回想著自己的一生,不覺間已淚流滿面。
青年時遭遇橫禍的彷徨,入贅崔氏時的欣喜,科舉授官時的意氣,開疆擴土的豪情,兩次流放邊塞的失意,一度登臨相位的立志……
出朝入野,徘徊於高官爵位之間,五十多年風風雨雨,既有崇高顯赫之時,又有困頓低谷之日。
晚年無權一身輕後,為了讓新皇放心,他的性情也變得奢侈放蕩起來,這些年一連納了十八房美妾,在府中盡情淫樂,體驗過了種種絕頂美色。
而皇帝賞賜的財富和田產,更是讓他享盡了世間的榮華富貴。
盧生父母早亡,妻子也已經在十年前病逝,此時身邊陪著他的只有子孫們。
這些年裡,盧生生下的五個兒子個個都有了既不高也不低的官位,嫁出去的四個女兒也都與名門望族結親,兒女們生下的孫子輩更是多達三十多人。
如今他虛弱的躺在床上,看著圍攏床邊的人群,耳邊隱隱約約的抽泣聲讓他感覺有些煩躁。
在這個生死關頭,當盧生恍然察覺自己竟走神琢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後,不由在心中一笑,長長吐出一口氣,神志恍惚的想著。
“像我這樣的一生,還有什麼好遺憾的呢?”
……
在一陣不知持續多久,連黑暗都不存在的意識中斷後。
盧生打著哈欠,伸著懶腰醒來,才發現自己還坐在旅舍的大堂裡。
那個冷魅的女子就坐在自己對面,而店家的黃粱米飯才剛剛煮熟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小米的味道。
那女子將桌上的枕頭拿走,笑著開口道。
“在夢中,你的願望都實現了嗎?”
此刻的盧生,似乎沒有恢復身為劉拙時的記憶,只是面色悵然的說道。
“夢幻泡影,虛妄空幻,生死榮辱,這世間的東西,一切都是假的!”
“既看透了這個世界,那你可願跟我出家學道?”
“弟子願意!”
此言一出,誓約立成。
劉拙便無知無覺的開放了自己的夢境許可權,在無色無相的變化中,被碧鱗的夢境吞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