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為京都裡頭、又一個長袖善舞的大佬,細川晴元主打一個實用主義。
有多實用主義呢?那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!
兩細川之亂時,為了能打敗夙敵細川高國,他重用家臣三好元長、最終在“大物崩”之戰中徹底擊潰細川高國;
可隨後,他又看功高蓋主的三好元長不順眼,轉頭便又聯絡了本願寺、在天王寺之戰逼死了三好元長;
然而,在利用完本願寺後,細川晴元又翻臉不認人、轉頭又聯合了日蓮宗門徒、一舉剿滅了山科本願寺…
萬幸的是,由於比叡山的出手,細川晴元還沒來得及背刺日蓮宗、日蓮宗就先讓延歷寺的僧兵們打成重傷;
以至於當下,細川晴元非但沒有背刺他們,反而一直暗中與日蓮宗門徒聯絡,希望助他們重返京都!
巧的是,齋藤利政自己就曾是日蓮宗門徒。
因此,哪怕細川晴元只是想借用日蓮宗的力量去打擊比叡山,他也認為、完全可以跟對方互相利用一把!
為此,他甚至還做了兩手準備:
一是送明智光秀去京都教習劍術,花重金結交細川晴元及京都公卿、為日蓮宗重返京都做準備;
二是準備出家,為他日率領日蓮宗僧兵前往京都、重建屬於日蓮宗的寺院做準備…
可惜了。
看著齋藤利政做的兩手準備,林政越發覺得可惜。
一來,林政自己跟明智光秀的關係太差了,別說跟對方合作,對方不背刺他、那都是謝天謝地!
二來,他自己跟日蓮宗的關係也隔了一層,就算他最終能搞定鷺山寺、也還需要幾年的時間;
可幾年後?細川晴元都不知道能不能撐住:怕是自己還沒帶兵上洛、他就已經被三好家給滅了…
“篤、篤篤~”
輕緩卻固執的敲門聲響起,打斷了林政腦海中繁雜的思緒。
下一刻,門外又傳來小見之方那嫵媚中帶著幾分撒嬌的聲音:
“殿下,您…休息了麼?”
這女人!
林政眉頭瞬間擰緊!
自己都打發走她的侍女了,她竟然還親自纏上門來?但凡她能把這吃醋的勁用到實處,都是另一番光景…
然而,她人都已經在門口了,林政也不好再將她轟走,只得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,這才帶著幾分無奈道:
“進來吧。”
“是!殿下!”
小見之方聲音中多了幾分竊喜,隨即、便開門走了進來!
慶幸的是,此刻的她並沒有再濃妝豔抹出一副陰間妝容,而是素面朝天、反倒多出幾分清麗…
“說吧,有什麼急事、非得現在跟本殿說?”林政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,至少晚上是不用做噩夢了。
“妾身…妾身知道、殿下操勞了一天,必然是疲倦至極…”
再度出乎林政的預料,小見之方沒有說出求見自己的原因,反而露出討好的神色、小心翼翼道:
“是以…妾身讓人備了湯浴,還放了些舒心寧神的藥草,想請殿下過去泡一泡,先解了乏、也好安睡…”
湯浴?泡澡?
林政抬起頭來,望著一臉刻意討好的小見之方,又轉頭看了看手中齋藤利政的小冊子,終究、還是點了點頭…
…
濯沐間內,熱氣氤氳。
巨大的木桶盛滿了滾燙的湯水,藥草的清香混雜著上好的柏木氣息在潮溼的空氣中瀰漫。
褪去沾染塵氣的衣物,林政將自己全身浸入這難得的舒適中、只留腦袋露在外面、閉目凝神著。
溫熱的水包裹著每一寸疲憊的肌肉與緊繃的神經,積累了一天的壓力似乎都被緩緩融化。
他放鬆地後仰,靠在桶壁上,閉目感受著此刻的寧靜舒適,腦袋也被這鬆弛感拖向了昏昏欲睡的邊緣…
就在意識朦朧之際,一雙柔軟滑膩的玉手自他頸後無聲探來,指尖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道、輕輕的按壓在他那寬闊緊繃的肩膀上…
揉按了小半炷香時間,那柔軟指尖又繼續滑向胸膛、手臂,輕輕搓去他身上的塵泥。
隨著柔軟指尖緩慢下探,腦後也傳來暖玉溫香的觸感,隨即、耳邊又響起小見之方那愈發甜糯嫵媚的聲音:
“殿下,妾身…可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呢!”
“嗯…”林政只是鼻子輕輕嗯了一聲,緊閉的雙眼依舊沒有睜開,思緒也依舊飄然神外…
反倒是小見之方,在得到他的回應後,便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、貼著他的耳畔撒起嬌來:
“好讓殿下知道,在妾身的拿捏之下,縱他安藤伊勢守是顆銅豌豆、也得讓咱們榨出幾兩油來!”
安藤伊勢守…安藤守就?
林政原本飄飄欲仙的思緒、霎時便再度匯入腦海之中!
這兩天,林政一門心思都放在文武大會跟檢地上;若非小見之方提起、自己還真就把安藤守就這事給忘了…
不過,如今小見之方提起,他正好順水推舟、多問些細節:
“哦?說來聽聽,你都從他身上榨出什麼油來?”
“那可不少呢!”小見之方頓時眉飛色舞、身子也跟他貼得越發緊了:
“他已經答應,送妾身兩套京都‘西陣織’的金線錦緞吳服、一套‘五十嵐’的蒔繪漆器;
最難得的是,他還答應、會想辦法為妾身弄來一盒天王寺屋特供的‘冷凋香’呢!”
嗯?!!
金線錦緞吳服?蒔繪漆器?還有什麼冷凋香?
在聽到這一連串名詞後,林政原本鬆弛的身體驟然僵了一下,連緊閉的眼皮都忍不住顫動了一下!
這就是她費盡心思、從安藤守就身上榨出來的——油水?!!
自己本以為、以小見之方那貪財的秉性,就算不能訛安藤守就一大筆錢、也能敲詐出幾個田莊來;
可結果呢?這田莊沒有、錢財也沒有,就要了這麼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?
絲絹?漆器?香料?!!看來、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女人的愚蠢!
可…那又怎麼樣呢?
小見之方已經跟安藤守就談攏了,自己若是再橫生枝節、沒準連眼下這些東西都拿不到!
到那時、才叫竹籃打水一場空呢!
罷了罷了,既然沒辦法改變什麼,那他能做的,就只從這些東西里面、開發出更大的利用價值來…
然而,要想開發出更大的利用價值來,那他就需要先弄清楚、這些東西到底有何價值?
想到這裡,林政緩緩睜開眼,並未回頭去看身後精心侍奉的美人,只是微微側了側臉,帶著幾分慵懶問道:
“哦?這些東西…都是京都來的稀罕物?倒是本殿孤陋寡聞了,也不知、這些東西貴重在哪裡?”
“殿下有所不知,這些東西…就算在京都、那也都是有錢也未必能買到的好東西呢!”
一說到這些“寶貝”的價值,小見之方立刻來了精神,話匣子也滔滔不絕地開啟:
“那“西陣織”可是天下織物的魁首!本是宮中織絹的服部大匠所創,用極細的金線摻雜各色絲線一點點織就的;
僅僅是一件單衣,就需要手藝頂尖的大師傅耗上數月功夫;若是一整套吳服,幾十貫錢都未必能拿到手!”
說到這裡,她略微頓了頓,這才又滔滔不絕的嘮叨起來:
“至於那“五十嵐”的蒔繪漆器…更是了不得的稀罕物,乃是京都五十嵐家的祖傳工藝呢!
那是在上了幾十上百道清漆的半乾坯胎上,用極細的金、銀、貝粉勾勒圖案,再覆蓋漆膜層層打磨拋光而成!
若放到太陽底下,那真真是金碧輝煌、栩栩如生!這麼一套能擺上桌面的蒔繪漆器,更是價值百貫有餘!”
幾十貫?百貫有餘?
聽到這兒,林政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氣,按小見之方的意思,倒也從安藤守就身上榨了幾百貫錢出來?
要知道,眼下一石大米也才七八百文錢,這幾百貫錢、就價值三四百石大米了;
就算安藤家擁有幾千貫的知行地,要他們一口氣拿出這麼多錢、也不是件容易事…
“那…冷凋香呢?”想了想,林政又問了一句。
雖然他對香料不甚瞭解,但能被小見之方單列出來誇一句的、顯然只會更加貴重!
果不其然,聽他問到“冷凋香”,小見之方的聲音竟從激動轉化為顫抖,甚至帶著幾分朝聖的虔誠:
“殿下,這“冷凋香”、乃是從一位內大臣三條西実隆殿在世時、親手調配的獨門秘香!
三條西殿乃是本朝久負盛名的和歌大家、唐學家、書道家跟香道家,其香道造詣更是曠古爍今!
據傳聞,此“冷凋香”乃是用了蘭奢待、龍涎香等數十種奇珍香料所制,其香氣幽冷清遠,聞之讓人心神寧靜!
自三條西殿離世後,天下間、也唯有天王寺屋還有少量密藏、可以限量供應!
如今即便是京都的公卿、也是千金難求,就這麼一小盒…妾身聽說,坊間有人出價…兩百貫呢!”
從一位內大臣、三條西実隆?
只聽這身份地位,就可知對方在朝廷的影響力如何了。
若是能透過購買對方的“冷凋香”、與對方結識一番,那別說兩百貫,就算五百貫、林政也可以豪擲一把!
可…聽小見之方這意思,對方…已經死了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