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隨吳襄征戰多年的親軍早已司空見慣。
之前打的那一戰,不是血流漂櫓橫屍遍野。
區區幾百具婦孺屍體而已,根本不算什麼大場面。
哪怕是民夫,也只是不忍心去看,或者害怕屍體而已。
吳襄立馬想明白,闖軍這一手的目的是什麼了。
因為這些婦孺都是死守城池官員的親眷!闖軍是想分化朝堂百官!
京師裡可是有大小兩千官員,隨便一個官員,在守城中的作用,都比一百個民夫要大。
就算沒有官員投敵,哪怕只是將京師的情況透露出去都是滅頂之災。
想到這,吳襄急忙扭頭叫來一名親軍。
“速去通稟陛下,將德勝門漂屍一事如實稟報,並請求錦衣衛巡夜宵禁,要快!”
親軍得令,騎上一匹快馬就向皇城趕去。
吳襄則長嘆一口氣,慢慢轉回城樓內。
“敵軍抵近三里再叫我。”
……
午時過半。
孩兒營的行軍速度再次重新整理了吳襄的想象。
僅僅兩裡地,孩兒營愣是走了三刻鐘。
當傳令兵跌跌撞撞衝上德勝門城樓時,吳襄正用匕首削著胡桃。
核桃殼在青磚上裂成兩半,露出裡頭蜷縮的仁,像極了蜷在護城河裡的嬰孩。
“總鎮,賊軍距城三里!”
吳襄手腕一抖,刀刃在拇指劃出道血口。
輕笑一聲,“唉,老了,刀都拿不穩咯。”
吮著手指漫不經心的走到城頭上,望向城外,但見正午日光中的黃塵已漫過斜坡,六千赤足少年在護城河外二里結成鬆散方陣。
陽光刺眼,將女牆上的刀痕照得分明,那是百年前也先太師留下的。
“讓李國楨準備好,出了紕漏我就送他和三千營一起衝陣。”
吳襄吐出核桃碎,鐵甲撞在垛口發出悶響。
……
孩兒營統領劉體純蹲在榆木炮車轅上,望著遠處巍峨的德勝門嗤笑。
城牆青磚縫裡探出的枯草在風中搖晃,在他看來像極了狗皇帝搖尾乞憐的鬍鬚。
“整日吹噓京營十萬,真見著爺們兒,連個響屁都不敢放。”
他朝凍土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濺在旁邊瘦猴似的少年臉上。
那孩子不過十三四歲,破襖裡漏出的蘆花粘在乾裂的唇上。
副將何萬壽迎合一笑,“哈哈,劉頭領說的對啊,想那號稱天下名關的居庸關,咱家大軍一到,不也開關獻降了嗎!”
“要俺說啊,天王就是太把那狗皇帝當回事了,俺們百萬大軍,吐口唾沫也能淹死他!”
“哈哈哈哈。”劉體純冷笑一聲,而後忽然一巴掌扇在何萬壽臉上。
“天王是你我能說的!?該怎麼做用你來說!?”
何萬壽急忙跪地道歉,劉體純冷哼一聲,沒再追責。
看著遠處防守森嚴的德勝門,劉體純對身後幾人說道。
“咱家劉將軍心疼咱,讓咱帶孩兒營當百萬大軍前鋒,這是把第一個抓皇帝的大功交給咱了,可不能出馬虎。”
“去告訴孩兒們,當著那群京城貴人的面最後吃點餅子,待過了午時,咱帶著他們去皇帝老兒家吃席面!”
幾名副將鬨笑一聲,騎上戰馬在大陣裡來回奔騰。
“孩兒們原地休息三刻,吃點餅子,過了午時劉統領帶咱們去皇帝家吃席面咯!”
命令傳達後,六千少年頓時鬨鬧出聲,席地而坐,掏出懷裡的麩餅啃食。
邊啃還邊想著皇帝擺的席面得多好吃。
雲梯橫七豎八倒在凍硬的地裡,宛如一片枯死的荊棘林。劉體純眯眼瞧著城頭那幾面褪色明旗,忽然想起汝州城破時,那個被老營兄弟按在知府大堂的官家小姐,也是這樣瑟瑟發抖。
一想到那官家小姐白嫩滑溜的面板,再想想營裡那些跟老樹皮一樣的農婦。
心底一陣火熱。
聽說這皇城裡還有公主和貴妃,睡一晚第二天死了都行!
吃了兩口雞腿,喝了點酒水。
劉體純乾脆連午時都不等了。
起身踹了腳傳令兵,“讓孩兒們動起來,架雲梯,咱踩著狗皇帝的臉進宮!”
還沒歇息片刻的傳令兵只得再次起身。
六千少年杵著從明軍手中繳獲的破舊長矛,再次組成鬆散大陣。
劉體純一身精緻甲冑,還是從山西布政司哪個大官家裡搜來的。
騎上高頭戰馬,手中長刀一揮。
“孩兒們,為你們爹孃復仇,為天王盡忠的時候到了!”
“跟著我殺進去,吃皇帝席面咯!!”
副將把劉體純的話傳遍大陣。
瞬間,六千少年紛紛大吼著衝向翁城。
他們心裡沒有為父母報仇的概念,也沒有什麼為天王盡忠的想法。
他們只知道進了城能吃席面,席面上有肉!
劉體純騎著馬跟在後方,哈哈大笑著。
“何老不死的!我賭五刻之內翁城必下!”
何萬壽同樣大笑,“我賭三刻,這京師裡的貴人見了咱爺們,哪還敢擋……”
話音未落,城頭突然爆起一團火光。
……
李國楨覺得耳朵要炸了。
三十五門佛朗機次第轟鳴,炮口噴出的白煙瞬間吞沒城堞。
炮彈如隕石掠過護城河,將兩個衝得正歡的少年撕碎。
碎冰碴混著腦漿濺在雲梯上,那刺目的紅讓李國楨想起他娶的第十個小妾難產時噴出的血。
炮聲響起的瞬間,安定門吳煒也大喊一聲。
“開閘!”
絞盤轉動聲淹沒在炮火中,包鐵閘門轟然墜地。
三千營鐵騎的馬蹄聲竟比佛朗機更震耳,烏騅馬的重甲在暮色中泛著藍光。
安定門離德勝門只有七里。
重騎兵剛好有足夠的加速距離。
當如雷般的轟鳴聲響起時。
孩兒營的少年慌了,“鐵馬!是鐵馬!”
淒厲的嚎叫在陣後炸響,劉體純的麥秸還卡在槽牙裡。
他看見黑色洪流碾過護城河,地面在重蹄下蛛網般裂開。
最前排的孩兒營甚至來不及站起,鐵蹄已將麩餅踏進他們胸腔。
“放箭!快放”他的嘶吼被第三輪炮火掐斷。
這次神機營換了霰彈,七百顆鐵丸如天女散花,把正在張弓的弓箭手打成篩子。
一匹無主戰馬拖著腸子狂奔,將剛豎起的雲梯撞得四分五裂。
劉體純驚恐的從馬上滾落在地時,嘴裡還咬著半截麥秸。
“這他娘是京營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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