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,茶芽剛嶄露頭角,似黃雀嫩舌,漫山的茶樹間零零散散的採茶女,有的人埋頭摘,有的人話多的得像麻雀,有人唱著山歌伴奏……
何寡婦一來,大家都看著她。
“我們這好久都不來新面孔了,你叫什麼?”
“這是你女兒,長得真秀氣,多大了?”
“來,你這樣摘太慢了,你看我的手法,掐的時候最好這樣……”
時不時有人過來搭話,何寡婦難得被這樣熱忱對待,難免有些受寵若驚,一一不隱瞞的全答了。
採茶女中竟沒有一個和陳陳同齡的,她一上午都在埋頭摘茶。
陳陳機靈,在茶樹間隨意穿梭,走著走著,就脫離了她孃的視線。
日子就這樣過了十來天。
江今月她姐姐突然回來了。
她姐沒出嫁前,上過私塾,幫忙給家裡打理生意,後來嫁給了典當行的朝奉,才歇一歇。
江今茶端起今年新炒的茶葉,細細啜飲,含笑看她“今月,最近在幹什麼?”
江今月坐在太師椅上,翹著二郎腿,嘴裡啃著摘來的酸果子,酸得眉頭緊蹙,“啥也沒幹,無聊死了,姐,姐夫那缺不缺夥計呀?我去給你們幫忙。”
江今茶斜睨她一眼,沒好氣道:“上次給我惹得麻煩還不多?”
她十分心虛,“哎呀,都過去了,還提這些幹嘛。再說,也沒有多大的損失吧。”越說聲音越小。
上次她在典當行當夥計,一個她姐夫不在的空當,她坐在了櫃檯後面,當起了朝奉,偏偏又看這個人也可憐,看那個人也走投無路,把價錢開的高高的。
最後害得她姐夫被老闆罵了一頓。
差點害得她姐夫丟了差事。
江今茶輕哼一聲。
她臉瞬間紅了,別以為她沒有聽出她姐話裡的嘲諷。
“姐,你今天來是幹嘛來了,找我哥嗎?”
趕緊把這座大佛送走吧,等她徹底忘了那件事再說。
“不是,我是來找你的。潮平要建女子學校了,你知道吧?”
江今月驕傲的拍了拍胸脯,“在潮平,還沒有我不知道的好玩的事……”
她就是個街溜子。
江今茶悄悄捏拳,“你去不去上學?”她要是敢說不去,做姐姐的只能使用武力使她屈服了。
“去呀。”
“去呀?”江今茶愣住了,“你不是最不愛讀書了嗎?”
以前為了讓這個妹妹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,把她硬摁在私塾,她沒少鬧么蛾子。
江今月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的樣子,“為什麼不去?我那只是不愛讀沒用的書好吧?”
這,她確實沒想過。
江今茶興沖沖告訴她一個好訊息:“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已經被聘任為數學教員了!”
江今月一聽臉垮下來了,轉頭往外走,“呵呵,他們真有眼光……”
這學她是上不了一點的。
完全就不顧她的死活呀。
江今茶拉住她妹,得意洋洋,“主要是我出手快!”
江今月眼珠子一轉,“哎,姐,按道理說,我這個年紀讀高中一年級太大了一點吧?”
她姐大手一揮,“沒事,你就從三年級讀起,姐姐沒上成大學,今月你要走出潮平,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。”
“……你不會因為這個才去當什麼數學教員吧?”怎麼有點小感動。
“你想多了!”姐姐給他一個白眼,讓他自己體會。
梗得江今月不知道怎麼接話,“對了,初初也去。”要是陳陳也去就好了,人多了,她姐就注意不到她了。
江今茶點頭,“不過有些教員還沒招到,在沒開學之前,你就老實一點,別總在外面惹禍!”
“放心吧!”
江今月再次去茶園的時候,就看見了那個矮她半頭的小姑娘賣力的朝她招手。
“江今月!”
“江今月!”
她無奈笑著走過去,假裝抱怨的捂耳朵:“好了,我聽到了,你別喊了。”
怎麼突然這麼熱情。
陳陳不管,拉住她的手就問,“最近你跑哪去了?都不找我!”
江今月比劃一個彈弓打鳥的手勢,嬉皮笑臉的,“練功夫去了。你的手怎麼這麼涼?”
“不礙事的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著,滿眼羨慕,“你怎麼什麼都會呀?”
打水漂都那麼好。
她自己也玩過,卻扔不出這樣的效果。
“你想學我也可以教你呀,我用彈弓打過鳥,還打過兔子呢……”她炫耀著。
那隻兔子被譚初和她偷偷養大的,後來被譚家拿去做熟食,她們倆還痛哭了一場呢。
她嘆口氣,陳陳連忙問怎麼了。
江今月看了一眼陳陳,似有為難,“以後我去讀書去了,就更沒有時間找我的好陳陳玩了。哎。”
陳陳輕輕一笑,“沒關係的,沒關係的,我去找你玩,正好我哥也在上學,我就跟我娘說是去找他的。”
江今月點頭,“好是好,可以後我上大學了,陳陳怎麼辦呢?”
陳陳驚訝;“你還要上大學?”
她點頭。
陳陳追問:“要去哪裡?”
“北京、上海、湖北、江蘇……哪都有可能。”
陳陳不敢想了。
江今月低喃道:“要是你能和我一塊上學就好了。”
這句話在她心裡砸出一片漣漪,她心軟軟的,“江今月,好像下雨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氣得陳陳把她趕走了。
江今月撐傘冒雨去了一趟戲園子。
腳剛踏進去,就聽到臺後傳來的一陣腔調幽怨的聲音,“數年一枕夢莊蝶,過了些不明白好天良夜……”
她放慢了腳步,雨聲又遮掩動靜。
揭開帷幕一角,只見女子穿著戲服折花輕嘆,柔腸寸斷,情之一字,九轉十八彎。
從前潮平的戲園子人滿為患,她娘抱著她來聽過一回戲,一曲唱罷,她娘扔了好些銀錢在臺上。
別人也丟,動作瘋狂。
那時候她還小,見她娘不願意給她買零嘴,卻願意把錢送給旁人,不高興。
撅著嘴,撅著屁股,哼哧哼哧,邁著小短腿就往戲臺子上扒,硬生生搶回了一枚,才咧著嘴笑了。
她娘颳著她的鼻子笑罵:“隨你爹了!真是個小財迷!”
她不懂,嘿嘿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