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寒昏睡一夜,次日轉醒。
他躺在一張簡易的矮床上,隔著小屋的竹窗能聽到院裡桃樹的高枝上鳥兒嘰嘰啾啾的鳴叫聲。
啼鳴清脆,卻也承載著他此刻的安寧,讓他在疲憊與傷痛中得到了短暫的休憩。
蘇寒下床走動,發現行走雖仍舊不便,但傷口已經逐漸癒合了,一些身上的隱傷和腳踝部位的刮傷也被人處理過了。
身上不再是溼漉緊繃的衣服,而是軟綿蓬鬆的青色布衫。
他才挪步到房門處,便聞到一股細密的甜香迎面襲來。
竹門推開,見珠璣端著一碗清淡小粥立在門前。
她見蘇寒醒來在屋內亂走,瞪眼道:“你剛醒來不要亂動,誰知道受傷的人喝了那潭水後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副作用呢?”
蘇寒一時無言,只是靜靜看著她,珠璣走過來將還冒著熱氣的粥碗放在矮桌上,然後過來扶著蘇寒坐在了床頭。
“身體覺得如何?”
“已經沒有大礙了。”蘇寒回道。
接著目光一轉,他的眼神迅速捕捉到珠璣腳踝處竟然也包紮著層層的紗布,急忙問道:“你的腳踝受傷了?”
屋內收拾倉促,只有床和桌案,沒有落座的地方。
珠璣站立許久同樣不適,於是只好在床上與他並排坐下,晃晃腳腕,說道:“嗯,沒想到竹林深處還長有刺楸和葎草,大概是夜裡沒注意劃傷的吧。”
蘇寒想起天剛亮他們兩人攙扶穿回竹林時,竹林深處的確長有許多帶著刺芒的纏繞植物和喬木。
“抱歉,是我連累了你。”
緊接著,便看到珠璣像看怪物似地盯著自已,他緊張地提高聲音問道:“有這麼驚訝嗎?”
珠璣似笑非笑地回答:“我還以為你只會發脾氣呢!沒想到還是個會真誠道歉的紳士。”
蘇寒自然聽出話中揶揄他的意思,輕笑一聲說道:“我雖然不是紳士,但起碼道歉我是懂得的。”
以往兩人互有成見,如今那些過往之事倒顯得沒那麼要緊了。
他還記得這雙剛剛端著清粥的雙手雖然略顯粗糙,但在那雨夜裡攙扶著他時觸感是多麼柔軟細膩。
此刻蘇寒眼中倒映著珠璣嘴角含笑的樣子,他有一瞬覺得那彷彿是這世間最純粹的笑容。
突然間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似的,不自在地扭過頭去,隨即脫口道:“昨夜多謝你幫我處理了身上的傷,還,替我換上衣服。”
“那要讓你失望了,昨夜是我替你換上了我的衣服,傷自然也是我處理的。珠璣可是未嫁的女子,怎能隨便替陌生男子換衣服。”
說這話的正是一腳剛踏入屋內的張子初。
蘇寒這半年來被迫在軍營混跡受到種種打擊到從生死戰場回來、接著又被調令到皇宮做了那聽命於高位權貴下的直屬暗侍,他不再是以前不知民間疾苦的浪蕩少爺,也逐漸深知上位者與下位者之間的權力傾軋,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種種複雜關聯,他開始變得敏銳、尖銳、多疑,最後甚至不再輕信於人。
除了現在對他而言、無論從哪個方面都十分特殊的凌珠璣例外。
他同樣審視著說話的來人,隱隱感覺對面男子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氣息,這氣勢不是後天養成,而是與生俱來。
蘇寒定了定,隨即答道:“如此,便多謝兄臺了。”
“不必謝我,要收留你的是我的爹孃,你在此安心養傷便可。至於珠璣,你若對珠璣還有同鄉的情誼,傷好以後還是不要再來往了吧!”
彼此身份特殊,彷彿形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說完張子初拉起坐在床邊的珠璣,眼神平淡地說道:“珠璣,隨意闖入男子房間成何體統,就算是看望病人也需注意才好,我們出去吧!”
珠璣見張子初拉起她欲離開小屋,急忙道:“義兄,可是我還有一些事要告訴他——”
誰知張子初打斷她道:“等他喝完了那粥更甚養好傷了後再說也不遲,你我還是先不要打擾他了。”
珠璣見那粥快要涼了,只好作罷,眼神示意蘇寒快點喝粥,下一秒就被張子初拉著走出了小屋。
一路上張子初神情緊繃,直到拉著她走下木階,來到石路小徑上。
珠璣不解問道:“義兄?”
張子初聽到身後的珠璣詢問,才緩緩放開了她,柔聲答道:“你是女子,需得注意些才好,等他傷好,就送他離開吧,免得壞了你女子的名聲!”
有時她會百無聊賴地想,無論在哪個世界裡,她都做不了什麼主角,她時而犯蠢時而清醒,渾渾噩噩得過活,只求如蜉蝣一般生存,從朝望到暮。
我一個孑然一身之人還有什麼名聲可壞呢?
珠璣心裡想著但沒出聲。
現在她和蘇寒的確各有事情在身,並且以自已現在的力量不足以尋求回去的方法,得需要從長計議。
好不容易尋到了一個線索,如果兩人達成共識,那麼目前各自先在不同的地界蒐集些相關的訊息或許更加合適吧。
當然,前提是他也想回到原來世界的話。
蘇寒活動了下受傷的左腿,掃過一旁青灰色的紗質外袍穿在身上。
他走出門外,只見院子雖小,但錯落有致。
院內桃花紛飛,雞鳥群鳴,惶惶然像是做了一場夢。
好久沒有這麼平和的感覺了,這一路上打打殺殺,路過的景緻是黑是白是高是矮,他都無心去看。
可偏偏在這裡停了下來去觀賞。
不,就算是在以前的世界裡,周圍充斥著紅燈酒綠、高樓大廈,他也從未停下駐足,從未像此刻安寧過。
在這裡引來事端著實可惜。
蘇寒漫步在院中,身上青灰色的外袍與院中的翠綠渾然一體,興許是外袍的映襯,顯得他面容愈加古樸孤俊。
李素娥透過竹窗望著蘇寒,呆愣了許久,“天啊,還以為只有子初哥哥有那般氣質,沒想到還有這般好看的人吶!”
珠璣“噗”地一聲笑了出來,“世上的人千千萬萬,好看的多了去了,怎麼會只有兩人好看?”
李素娥聞言,撅起嘴巴,“可是我就是覺得他們好看呀。說起來你們是同鄉,來自哪裡呀?離隱桐村遠嗎?那裡都是這般模樣的人嗎?”
“這個嘛,可以說是來自異族吧,我們是逃難來的,回過神後就來到這裡了。至於長成什麼樣,那都是孃胎裡帶的,哪能都長一樣的。說起相貌,誰都想長得好點吧,不過我倒是覺得面貌不如意的人,自有你也不知道的其他長處罷了。”
珠璣一邊雕琢著木簪,一面和李素娥打趣道。
李素娥託著腮,思忖道:“倒也是這個理了。就像子衷哥便是那樣,雙肩挑重柴、打製刀具、簪柄這些都沒在話下的,啊!”
說完彷彿像是憶起了什麼一般,猛地閉上嘴巴,瞬間變得面紅耳赤起來。
珠璣見她雙手捂臉,耳後卻隱隱泛紅。
難不成,這丫頭是覺出張子衷的好了?
她笑笑不挑明,這種事還是當事人自已察覺的好。
珠璣近日又完成了幾個成品,分別命名為“飛花捲雲釵”、“芙蓉棠紋釵”、“花蝶點翠鏤空簪”、“滴珠碧玉簪”,都是以一些四季花和時令物為原型,勾勒衍生出新的紋樣製成。
李素娥起身走到珠璣身旁,拿起那支‘花蝶點翠鏤空簪’,放在陽光下細細觀摩:簪頭為桃花小朵,以銀絲成形,以珠翠點之;上方棲息著一隻蝴蝶,蝴蝶形狀去繁化簡,勾勒出振翅欲飛的形態,在春光的映照下虛實分明,仿若一隻彩蝶立在桃花上翩翩起舞。
李素娥在鄉間只見過樣式簡陋的髮簪,卻從未見到能將普通髮簪製作的如此富有新意的。
她早已心癢難耐,想戴在頭上試試了。
於是她將髮簪輕巧地斜插在髮間,對著銅鏡照了照,又欣喜地詢問珠璣:“這簪戴在頭上如何?”
珠璣制簪有些手乏便將一隻手隨意搭在了竹窗外。
她端詳著李素娥頭上的髮簪點點頭道:“是不錯,只是這支手法複雜了些,製成一支要多花些時間,要是再多些人手就好了。”
“那我來幫你怎麼樣?”
腦後突然傳來一陣清亮的男聲。
李素娥尋聲望去,見剛剛還在小聲議論著的那張俊臉,突然出現在珠璣身後,就這樣下巴抵住雙臂、兩臂交叉隨意搭在窗底邊稜上、一副悠哉模樣盯著珠璣時,陡然一驚。
她嬌羞地叫了一聲,但同時那叫聲的尾音瞬間被竹窗閉合的聲音所湮沒。
原是在同一時刻,身後猝然響起的聲音,驚得珠璣毫無防備,以至於收手不及,不小心碰倒了支撐竹窗的叉竿。
只見,上一秒蘇寒的面龐還在陽光的照耀下宛如被雕琢的玉石,稜角分明卻又不失柔和,嘴角輕輕上揚著,勾勒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下一秒卻躲閃不及,後腦勺就那麼被結結實實地打了一下,發出“嘶”的一聲抽氣聲,整張臉頓時皺得像個包子一樣。
目睹了整個過程的珠璣愣了一愣,回過神來,見蘇寒剛才的樣子有些滑稽,一邊起身伸手去提那竹窗,一邊眼角噙著笑淚問道:“你在這裡幹嘛呢?”
蘇寒一隻手搓揉著發麻的後腦勺,另一隻手撿起掉到窗外的叉竿,順勢支起竹窗,氣悶道:“凌珠璣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珠璣笑得咳了咳,“我怎麼知道你在竹窗外面?身後有人突然發出聲音,不嚇到人才怪呢!”
誰知蘇寒不惱也沒有回話,卻突然湊近,與珠璣四目相對,指著桌案上的髮簪對著珠璣說道:“我說我來幫你做這個。”
珠璣聽後,斂了笑意,正兒八經問道:“你會制簪?”
“不會,你來教我。這小簪小物的做起來有什麼難的?”
珠璣看了看桌上的未成形的小件,又看一眼胸有成竹的蘇寒,笑眯眯地道:“好啊,你來試試。”
蘇寒點點頭,隨後又微微轉頭,疑惑道:“她為什麼離得那麼遠?”
那個“她”自然指的是李素娥,那會兒見著珠璣與蘇寒在窗邊攀談,李素娥早就害羞地躲到窗內去了,只隱約見其身影。
珠璣吊兒郎當地回答他道:“應該是見你臉生,覺得‘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’吧。”
蘇寒聽後臉黑了一大截。
這女人,打趣人的本事可是一次比一次高了!
蘇寒照著珠璣說的技巧雕琢了半天了,別說是成品,愣是一支簪柄紋路也沒有雕刻成形。
那上面歪歪斜斜、雜亂無章的痕跡,彷彿是一群熱鍋上驚慌失措的螞蟻匆匆爬過留下的軌跡。
他抬起頭,皺眉說道:“沒想到這簪飾的製作頗費一番功夫!”
珠璣擺手聳肩,用調侃的語氣說道:“剛才是誰說做這小簪小物不難的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