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孩子的打算,和父母的打算有點出入,可也算不謀而合。
晚上一家人也沒點煤油燈,敞開門曬著月光,商量事情。
正好蘇懷蘭跟姚倩交代,底下的弟弟妹妹們,讓她看顧一段時間。晚上讓小舅媽過來陪她們,給孩子們壯膽。
姚德業也說,要去申城一趟,親眼去看看,不看一眼不甘心。
可幾個孩子顯然已經商量好了,看著弟妹們眼巴巴看著自己,姚倩作為臨時當選的發言人,便對爹媽建議:“爹,媽,你們去申城,把阿宗和小月給帶上吧。我們三姐妹在家裡,還能行。要是小月在家裡,我怕我照顧不了。”
姚繼宗也跟著猛點頭:“媽,大姐跟兩個妹妹在家,她們自己照顧自己還勉強,要是再加一個小妹,我覺得夠嗆。”
蘇懷蘭呲他:“那你比妹妹們大,在家裡不是正好?小月我們帶走。”
姚繼宗搖頭:“媽,我是你兒子,我還能害你?你跟爹去了申城,萬一需要個人跑腿打探訊息的,我這樣的,不是正合適?”
姚萍幫著哥哥說話:“媽,你們就把大哥帶走吧。他衣服太容易髒了,我不想讓大姐幫他洗衣服……”
姚德業在這個家,好像就是任勞任怨的老黃牛一樣的存在,他還想著說點什麼,就發現媳婦和孩子們都已經決定好了!
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:“懷蘭,這樣不合適吧?”
蘇懷蘭反問:“哪裡不合適?咱們家的孩子都有主意。你啊,有事多聽聽孩子們的,沒害處!”
蘇懷蘭想到一個事,又安排道:“她爹,你明天去縣城退票。現在這個點,大隊長應該還沒睡,你快去開個介紹信。先把多餘的票給退了。”
姚德業答應了一聲,便出門去找大隊長了。
蘇懷蘭卻把門一關,肅容看著幾個孩子:“你們幾個老實交代,到底打的什麼主意。認真說起來,我跟你們爹兩個人出門,最方便。你們帶著口糧,就去外婆家住著吧。”
幾個孩子沒想到,親媽這麼不好糊弄。
姚倩試圖彌補:“媽,我才十歲,月月兩歲多,我怕我照顧不好。阿宗力氣比我大,跟著你們出門,能幫著看一下月月。”
雖然幾個孩子極力描補,蘇懷蘭還是不相信:“說實話,到底想幹嘛,你們幾個翅膀硬了,連老孃都敢糊弄?”
其實幾個孩子都是彼此心照不宣。
姚繼宗也是這麼想的,但擱不住老孃太精明,他只能開口解釋:“媽,你還記得那個碟子嗎?前幾天我們在海邊撿的。我一看這個就喜歡,就想著申城那麼大的地方,能不能帶我去開開眼界?”
蘇懷蘭一臉的瞭然,伸手點了點幾個孩子:“你們呀!還跟老孃玩心眼!我是生你們養你們的親孃!”
姚繼宗想去跟蘇懷蘭撒嬌,卻又覺得實在做不出來,姚月神助手開始抱著媽媽的胳膊撒嬌:“月月睡覺覺……”
蘇懷蘭一秒變臉,抱起姚月往臥室走去:“行了,我先帶月月去睡覺。家裡的東西,就不著急收拾了。”
第二天,一家人按照說好的,各自行事。
姚倩跟兩個妹妹商量:“咱們家去不成申城了,咱們三個再去大隊領條漁網任務?還能掙工分補貼家裡。”
姚寧並不想,可姚萍不這樣想:“領一條吧,我們三個帶著幹。”
姚倩點頭:“對,大家都在這麼幹,我們三個不幹,就太不合群了。別人看著也奇怪。”
這確實是個問題,你們家不去申城了,還留在鄉下吃這碗飯,可你們家不掙工分,吃喝從哪裡來?
這一看就有問題,鄉下人又沒有什麼隱私可言,一旦被周圍人盯上,那守株待兔的小漁網,這秘密也就藏不住了。
可別小看這麼一張小漁網,這幾天,少說一天能收入個五六塊錢,再加上錢票,多的那一天,甚至賣了八九塊錢!
這一個月算下來,比那上班的雙職工掙得都多!
姚倩:“那讓媽去幫我們領。”
蘇懷蘭聽到女兒的要求,略一想便也同意了。
蘇懷蘭去大隊裡領漁網,便有人奇怪:“倩倩媽,你們一家不是要出遠門,馬上去端鐵飯碗了?怎麼還來領漁網?”
蘇懷蘭正好給自家留個後路:“我大哥說,外面現在鬧哄哄的,還不如在老家穩當。我先跟大業去看看,要是行,我們一家都走。要是不行,我們還得回來。”
看不得別人過的比自己好,這是通病,有人便說:“倩倩媽,你有那麼一個大哥,還有那麼給力的親戚,還能差了?”
“不過也難說。西鄉那邊來了不少知青呢,還都是大城市來的。人家城市裡的知青都跑來鄉下種地了,你說,這城裡還能有工作留出來,給咱鄉下泥腿子?”
蘇懷蘭並不理會這些人,只是跟大隊長又特意說了幾句:“咱分家那天就說了,這事啊,還真不是板上釘釘!先去一趟看看,要是不行,大業回頭還得在船上掙飯吃!”
她拿著幾捆尼龍線回家,又領了對應號數的線梭子等工具,帶回家交給了三個大女兒。
姚倩等人已經將揹簍準備好了,這是一大早,她們幾個從漁網上撿回來的。
蘇懷蘭帶著東西,去了公社,順便去公社給大哥打電話。
電話裡,蘇懷禮也不好多說什麼,聽說妹妹和妹夫要過來一趟,看看再說,便約定好了接人的時間。
姚倩每天早上,都要去蘇外公家跟著小舅學習,這天也不例外。
兩個妹妹帶著小妹在家裡,也不出去,大弟出門去公社上學了。
姚倩走在半路上,穿過國道的公路,正往西走,就聽那路邊的一戶人家喊她:“倩丫頭,剛才有人來打聽你小舅。那個女人我看著,鬼鬼祟祟的,怕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姚倩喊了嬸孃,心說,不知道,這又是什麼人來打聽小舅的。
她進了小舅家的大門,便跟小舅說了這事。
蘇小舅掐著手指算了一會,又去問蘇外公:“爹,鋼蛋那事,怕是成了?”
蘇外公也動了動手指,嘴裡唸唸有詞,過了一會才道:“嗯,這次的桃花劫過去了。”
姚倩不懂就問:“外公,小舅,不是算人不算己嗎?大表哥的這個事,自己家人也能算出來?”
蘇小舅苦笑:“這‘算人不算己’,說的是提前預測。這事情已經發生了,便都能算出來了。”
姚倩明白了,這些搞玄學算命看風水的,要是能做到“提前預知”一切,也能給自己預測,趨吉避凶,那世界上的首富大佬,怕不是都成了玄學人家的子弟?
可這怎麼可能呢?
她在上一世,後來見證了小舅的輝煌時期,最高的禮遇,也不過是某某大佬的御用大師!
幹了這一行的先生們,也只能給別人提供服務,跟在大佬後面,大佬吃肉,賞自己一口湯水喝。
只是這一口湯水,比起普通人家,也是好過太多了。
姚倩趁機問到爹媽去申城的事情:“外公,小舅,那我爹媽去申城這個事,他們這次去,是吉是兇,能算出來嗎?”
蘇小舅:“你外公早就給他們看過這個事情。當時得了個‘地雷復’卦,也看出事情有反覆,只是最後還算個吉卦,便什麼都沒說,只是順其自然。”
蘇小舅提到了“地雷復”,自然也就開始考教外甥女六爻和搖卦。
只說了沒多久,就聽到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:“蘇二叔,我家大牛找不到了!”
蘇小舅的名聲在外,可他又是個反面典型,能在這種情況下登門求助的人,多半是被逼到極點,實在走投無路了。
這女人是后街上的鹽戶,他們這個隊,是專門曬鹽的,幹得也是辛苦活。
女人是從小宋莊嫁過來的,名叫宋谷秋,家裡男人也是姓蘇的本家,按照輩分,她跟蘇小舅喊叔叔。
院子裡樹蔭下,蘇外婆和小舅媽兩婆媳,在撐開架勢,起一條新漁網的網頭,家裡很少來外人,這猛不丁聽到有人哭著上門,還嚇了一跳。
蘇外婆連忙接話:“大牛媽,有事說話,可不興哭。好好說,大牛怎麼了?”
宋谷秋擦著流不完的眼淚:“大奶奶,我家大牛找不到了,從昨天就沒找到。他昨天還跟幾個孩子一起趕海的!”
都說水火無情,海邊長大的孩子,也都知道,下海趕海,要在退潮以後,只在沙灘上撿點東西,可不敢往那水深的地方去,連那黃泥灘塗地,都不敢過去。
她又抹著淚說:“二叔,您說大牛是不是……”
蘇小舅看了看宋谷秋的臉,才又問:“大牛啥時候生的?”
宋谷秋連忙報出來,又補充:“我生大牛那會,大牛爹還去海邊看過,那個時候漲完潮。我們家裡也沒個鐘錶,也不知道是幾點了。”
蘇小舅掐著手指:“嗯,這樣說來是個後子時,算第二天的日子。沒什麼大事,水命正好被火克,有些小災。正好應了這災也算因禍得福。”
姚倩在旁邊跟著看,就聽小舅安排道:“倩丫頭,你把那三個老銅錢,給你這個嫂子,讓她搖一卦看看。”
姚倩拿出一個瓷碗,又拿出三枚銅錢,讓宋谷秋搖卦:“大嫂子,您心裡想著,找大牛,在這碗裡扔六次。”
沒多久,宋谷秋扔完銅錢,眼巴巴看著蘇小舅。
蘇小舅只安慰她:“大牛沒事,你不用擔心。倩丫頭,你來段段看?”
姚倩心裡不確定,可這也太簡單了吧,便試著將自己的推測說出來:“卦象是個小畜卦,難道大牛在山上?”
蘇小舅點頭:“行了,咱們這西南角的山,算不上個山,頂多是個嶺,大牛他媽,你帶著你家男人,去看看那陷阱,陷阱不深,孩子是被個什麼藤蔓困住了,虛驚一場,沒事。”
宋谷秋感謝一番離去。
姚倩不懂:“小舅,這個卦只搖出來一個小畜卦,您怎麼就知道那什麼藤蔓困住之類的?”
蘇小舅解釋:“這是從梅花易數看出來的,等你把這些卦象學透了,再來學這些。”
快到中午了,姚倩也不留在外公家吃飯,只說了一聲,就趕緊回家了。
只是她剛走出大門,就看到宋谷秋,身邊跟著一個男人,男人的背上還揹著個孩子,往蘇家來了。
姚倩又轉回頭,想著看看熱鬧。
大牛爹名叫蘇永羅,一進大門,就想給蘇小舅跪下,被回來的蘇永樂給拉了起來:“三哥,你這是幹什麼?你要我爹折壽啊?”
蘇小舅也躲著:“二叔我現在可是個黑五類,你可不要胡來!你們趕緊帶著孩子去衛生室看看,這麼長時間被困住,去檢檢視看,有沒有蟲子咬過?上點藥,趕緊帶回家吃點東西。這孩子餓了一晚上,給他先吃口稀的。”
總算是把大牛一家送走了,姚倩也終於告別外婆一家,往家走去。
回到家,姚倩跟兩個妹妹說著在外婆家的見聞,便聽姚寧神來一句:“大姐,你這要是學成了,是不是能去尋寶?”
姚倩覺得二妹異想天開:“我這能耐能去尋寶?小舅這樣的,也沒尋過寶吧。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二妹也說:“大姐,你加油。我覺得你也能行。既然能尋人,便能尋物,既然能尋物,自然也就能尋寶。”
姚倩噗嗤一聲笑了,也是,兩個妹妹說的也對,邏輯完全沒錯!
姚月小朋友在旁邊說:“找找,姐姐找!”
姚倩這次不敢笑了,心裡嚇得撲通亂跳,這小妹的嘴巴跟開光了一樣,她說什麼基本就是什麼,她說自己能找,難道以後自己真能尋寶?
姚寧也跟著笑了:“看,連小妹都這樣說了,大姐你快點努力啊!趕緊跟小舅學會本事!”
姚倩只能點頭應是。
她去地裡挖了幾個土豆,又去摘了一些四季豆。
姚萍在旁邊提姚倩:“大姐,能把海螺都做了嗎?再來做一個雜魚醬油水,行嗎?”
姚寧:“大姐,我想吃,魚鍋貼餅子。”
姚倩聽著兩個妹妹的話,自然都應了。
她又給兩個妹妹安排活:“你們倆一個給土豆削皮,一個摘四季豆,我去把和麵。”
兩個妹妹都是小孩身子,成年人的芯子,知道有好吃的,連最小姚月都懂得幫忙。
小麥餅子沒發酵,貼在魚鍋邊上,味道夠了,可最小的妹妹牙還沒長齊,吃起來費盡,家裡有了掛麵,算是細糧,給小妹吃正好。
姚倩單獨給姚月煮了一點掛麵,用魚湯拌了,混了些魚肉,讓小妹先吃。
正好,小妹吃飽飯沒多久,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,蘇懷蘭帶著姚繼宗一起回家了。
蘇懷蘭接過姚月:“你們幾個怎麼還不吃飯?”
說著話,她把姚月放到床上,又轉回來帶著四個大的一起吃飯。
姚倩問:“媽,你跟大舅說上話了?”
姚萍卻問:“媽,今天賣貨的錢票呢?”
蘇懷蘭沒好氣:“二丫頭,你是鑽進錢眼裡了!老孃我還能看上你們幾個的錢?”
姚寧卻幫著姐姐:“媽,說好的,這些錢都給我們幾個攢著的。”
蘇懷蘭也就這麼一說,她還是先回答了大女兒的話:“我估計你們的大舅也要受點連累。這次我們過去,多帶些海鮮乾貨,家裡這些花蛤肉乾都帶上,曬魚乾來不及了,再找人換上一些,我們帶過去,算是給大舅做人情。”
她說完嘆了一口氣。
上一世,姚倩只知道城裡有些亂,很多知青都下鄉了,再就是蘇小舅這種情況,她聽過最大的事情,也就是縣裡一個老中醫,被人打斷了腿,至於城裡到底是個什麼情形,她根本沒概念。
姚萍和姚寧不同,她們二位從後世的一些媒體報道中瞭解過這段時間的歷史,知道人性遠比想象的要複雜。
聽到蘇懷蘭的話,姐妹二人不約而同放下了碗筷。
姚萍說道:“大舅會不會被下放?要是真下放,找人給安排回老家,就最好了!”
姚倩心說,上一世沒發生過這個事,按理說,大舅不可能這麼慘。
蘇懷蘭搖頭:“不至於。頂多你們大舅換崗去養老。行了,吃飯吧,你們這個爹也真是行!去退個車票,到現在還不回來!”
此時,姚德業正在郵局門口,護著蘇永翰,他又嘴笨,翻來覆去就一句解釋:“不是她們說的這樣……”
姚德業一臉憨厚相,倒是贏得不不少人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