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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有些淵源

舅甥爺倆去南鄉,這個年代的交通並不方便,大部分路程要靠走。

他們得先坐長途過路車,坐到縣城。縣城是個大站,等到站下車,後面的路,全靠走。

姚家大隊和蘇家大隊所在的公社,叫寧莊公社。

在兩個大隊西邊和西嶺之間,正好有條瀝青路國道經過,這條國道一路往南,把公社分成東西兩大塊。

以前分別叫寧東村,和寧西村,後來改了,變成了寧東大隊和寧西大隊。

這家住公社,也並非都是有工作的城裡人,只是公家單位多了,多了些端鐵飯碗的人,大部分還都是打漁種地曬鹽的老百姓。

這條國道,好像是個天然的分界線,大部分漁業隊住在國道以東,種地的農業大隊住在國道以西。

再往南過了曲安公社和幾個自然村,就到了田港縣城。

爺倆要想搭上過路車,得沿著瀝青公路一路往南走,走走停停,不時看著後面有沒有車來,有車來了,就停下來,拼命揮手,才能坐上車。

這鄉下地方,可沒什麼站點。

姚倩心裡輕鬆了,跟蘇小舅說著話,或者說被小舅考問知識點更準確,時間倒是過得快。

等說完了幾個知識點,又聽小舅講了幾個例子,正好也走過了公社,坐上了車。

這過路的長途車,是往南去市裡火車站的,上車要看介紹信。

蘇小舅開出的介紹信上,是往南鄉買柴草。

初夏時節,正好過了雙搶,這個時候夏種都過了,正好出門買柴草,理由再合適不過了。

一路過了縣城,等到全靠走的時候,姚倩不免擔心:“小舅,您認識這些路?咱爺倆可別走錯了。”

她想快點見到這位董婆婆。

因為她想知道,這位會用祝由術救人的大善人董婆婆,到底是不是她前世的婆婆。

蘇小舅笑:“錯不了。小舅來過好幾次了。”

蘇小舅接著道:“大家都喊她董婆婆,那是因為她救了不少小孩。”

這董婆婆年輕的時候,偶然得了個機緣,學會了一些治病救人的咒語。

私下裡,十里八鄉的鄉親們便傳開了,南鄉有個神通廣大的董神婆。

可是後來時代變了,再這麼叫,就是搞封建迷信,屬於被打擊的範圍,自然就沒人敢這麼叫了。

於是這稱呼,就從“董神婆”,演變成了“董婆婆”。

乍一聽,這稱呼沒什麼問題,可懂得人都懂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
不然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,被人喊成“婆婆”,挺奇怪的。

蘇小舅說完董婆婆的稱呼由來,又提到一事:“說起來,咱家跟這董婆婆一家,還頗有些淵源。”

姚倩聽到這話,連忙問:“什麼淵源?”

蘇小舅:“他們家也算你外公結的一個善緣。這是老早以前的事了。那時我大哥,你大舅都還是小不點。”

姚倩想掰手指:“這得多早啊,四五十年以前?”

蘇小舅:“差不多吧,你外公每次說些往事,都不愛說日子。問他,他還不高興,說什麼‘又不是修史,記日子幹嘛?’。真是倔老頭一個!”

姚倩笑:“小舅,您別賣關子了,到底跟董婆婆一家,是個什麼淵源?”

蘇小舅說:“你外公年輕時,每年都要出門訪友,就是去找他的舊日同窗,其實,我覺得吧,你外公就是在家裡憋壞了,想出去找人吹牛。讀書人嘛,一起罵罵時運不濟什麼的!”

姚倩忍不住:“小舅,你是看到外公不在眼前,才敢這麼說吧?”

蘇小舅也笑:“不過,反正那時,家裡算是薄有田產,他那點出門的路費,還是出得起的。”

說到淵源,就要說到董婆婆的公公婆婆。

這董婆婆的婆婆姓桂,一開口就知道是個外鄉人。

蘇外公那年出遠門,去西邊訪友,半路經過一個村落。

這個村落山環水抱,看地形氣勢,是個好地方。

蘇外公的好奇心上來了,就想著,難得遇到一個風水寶地,應該去看看這個地方的機緣。

他沿著地勢,用了尋龍點穴的秘法,很快就找到了真正的穴眼。

這是一戶看起來很破敗的人家。

村落在裡面,這戶人家在整個村落的後方,幾乎可以說是山腳下。

蘇外公想著,藉著討碗水喝,或許能去院子裡面看看。

他總不能直接跑去人家敲門,說:“我看你家風水很好,可為何都是破敗之象,我覺得奇怪,所以想來一探究竟。”

姚倩聽到小舅的話,跟著附和道:“外公真要那麼說,說不定會被人拿棍子趕出來。”

蘇小舅笑著搖頭:“但凡龍脈寶地,不管是陽宅還是陰宅,那一定是個‘旺’象。活人住著,家裡後代,說是直上青雲路,都不為過。要是給死人住了,那後代子孫,甚至子子孫孫,都要受益無窮。”

*******

當時蘇外公看著冒煙的煙囪,知道這裡有人住,便上前去敲門。

大門開啟,出來一位彎腰駝背的老者:“您這是?”

蘇外公觀其行止,心下想,這人面色微有些蠟黃,且嘴角豎紋橫生,說明平生膽小拘謹,這樣的人一般八字命局偏弱,估計擔不起這個寶地,倒反受其累了。

他面上不動聲色,只笑著說道:“這位老哥,我路過貴宅,正好口渴,想討碗水喝,不知是否方便?”

“一看您就是個讀書人。我是個粗人,家裡就我在,您儘管進來。”

喝著水,蘇外公說這水甘甜,跟這位老者說上了話。

這家人姓許,只爺孫倆,靠打獵為生,孫子許義去後山了。

兒子兒媳早年出門賣山貨,遭遇兵匪,雙雙丟了性命,連個屍首都沒找回來。

老人家經歷了太多苦難,似乎也太久沒跟人傾訴了,也或者周圍村落的人,都聽過很多次,早就不耐煩聽了,老人家自己就開啟了話匣子,將家裡的一些事,都說了出來。

一個想聽,一個想說。

兩個陌生人,竟然相談甚歡。

許義帶著獵物回家,就看到爺爺的臉上,竟難得露出笑容。

這麼多年了,爺爺的這種輕鬆模樣,他都快忘記了。

許義感激蘇外公的耐心,一定要留他在家裡吃飯。

這事說起來也能理解,許老頭就跟那祥林嫂一樣,心裡苦,想一遍遍找人傾訴,一次兩次還行,說的次數多了,那同情憐憫早就變成了不耐煩。

許老頭難得碰到一個主動上門來的外鄉人,願意聽他倒倒心裡的苦水。心裡的苦水倒出來,少了一點,當然心情輕鬆了,臉上的皺紋也跟著舒展了不少。

蘇外公也沒客氣,他趁勢留了下來。

就這樣,蘇外公把許家裡裡外外看了一遍,才發現真正的穴眼,就在許家後罩房下。

這後罩房,嚴格來說,只能算是棚子,只有一面後牆,和擋雨的半截屋頂,平時用來堆放些柴草工具。

原來如此,一塊風水寶地的穴眼,許家人沒當正經屋子罷了,還暴殄天物,當成了堆破爛的……

這壞了寶地的氣場,當然也就享受不到旺氣。

蘇外公又看許義這人眼神清明,不卑不吭,便有心想幫幫他。

吃過午飯,他特意將許義喊到後院,指著柴火堆下一個地方,告訴他:“有件事,你得提前做好準備。你爺爺大限已至,等到那時候,你將你爺爺裝殮後,就放在這個地方,彆著急下葬。”

許義年紀還不到二十,聽到這話,猛然抬頭,眼睛裡都是難過,不過很快也明白,爺爺走了也好,正好去跟奶奶還有父母團聚,也算是解脫了。

他點點頭,表示會照辦。

蘇外公又接著說:“還有一事,你一定要記住。到時有人來跟你買這個院子,你記住,這個院子不能賣。那人堅持要買,你就只提一個條件,讓他們家嫁個閨女給你。你記住,不要錢,只要媳婦。”

許義又點頭,等蘇外公離開的時候,他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,送到大門口,彎腰給蘇外公行了一個大禮。

後來的事情果然都如蘇外公所說,沒多久許老頭走了。

許義拿出不多的家財,給爺爺買了一副薄棺,裝殮後也不發喪,就放在自家後院棚子下。

雖說許家住在村後,沒有鄰居,可許老頭過世,又是棺材又是裝殮的,瞞不過村裡人。

可是不見這許義請人吹打,也不見這小子給爺爺下葬。

實在有人看不過去,便跟村裡人商量一番:“莫不是,這許小子,買完棺材,一分錢也拿不出了?”

“這人啊,都說要入土為安。可許義這小子,也不知咋想的。他要是開口借錢,咱們也幫幫他。”

“可他沒主動開口,咱們也不好管啊。”

“現在還沒到夏天,等到了夏天,那不得臭咯?”

村裡有人到底看不過去,主動跟許義說,不行就在後山上隨便找個地方算了,後山是一大片深山,近村的地方多山石,那地方挖不動,當然也葬不了人。再往裡走,山裡多野獸,村裡人也不敢上去。

村裡人勸著:“許義,你反正有打獵的手藝,別人害怕不敢進深山,你小子用不著怕。哪能把你爺爺,一直停在家裡?”

無論別人說什麼,許義只說謝謝,卻也解釋一二:“我只想爺爺多陪我幾天。等過些時候,我就給爺爺下葬。放心,我不會等到大夏天,讓爺爺發臭!”

不管怎麼說,村裡人雖然私底下議論,可到底沒再說別的。畢竟許家在村後,許老頭停棺在自家院裡,礙不著別人。

許義這樣的行為,看起來及其怪異,也讓村裡人對他,更是避之不及。

在許老頭停靈第七天,有幾個人敲開了許家大門。

其中有一人穿著綢緞衣服,還有兩個人拿著風水羅盤,另外還跟著幾人,這幾個人穿著細棉布衣服,一看就是那富貴人的家僕。

穿綢緞的老爺先開口:“這位小哥,鄙人姓桂。想跟你買下你這個院子,小哥看看多少錢能賣?”

許義問:“我家院子破敗,桂老爺怎麼會看中我家院子?”

桂老爺當然不會說實話,可看看身邊左右兩位拿著羅盤的先生,只能勉強解釋:“能不能讓我們進去說話?”

許義讓開身子,讓眾人進了小院。

趁著桂老爺說話的功夫,兩位風水先生拿著羅盤藉故走開了。

許義拿出僅有的兩條破條凳,請桂老爺坐下說話。

桂老爺:“實不相瞞,家有八十老母,老人家一心向道,想找個清修之地。這清修之地,要看緣分。我請了兩位大師幫忙參詳一二,正好就遇到了這裡。不知道桂某出多少大洋,小哥才肯割愛?”

農家小院,本就不大,此時兩位風水先生已經回來了,衝桂老爺點了點頭,便避到一旁,不再說話。

許義沉思片刻,抬起頭看著他:“您真想買?”

桂老爺聽這小子口氣,像是能商量的,連忙點頭:“真心實意。”

許義開口:“我不要錢。您將您的女兒嫁給我,我便把這院子送與您。”

桂老爺聽到這裡,非常意外:“你這小子……怎麼會想到這個條件?”

許義:“您也看到了,我家太窮了,娶不起媳婦。就算您給我錢,買下這個院子。我拿了錢,也不一定能娶到個好媳婦。看您出身富貴,您的女兒必定錯不了。”

桂老爺並不想把女兒嫁給一個窮小子,雖說這小子長相不錯,可這門戶差太多,不合適。

桂老爺:“您小子還真敢想!你就不怕我隨便買個丫頭,充作女兒嫁給你?”

許義搖頭:“不怕。難道您女兒嫁給我後,您就跟女兒斷親,再不往來?一旦您破了這個約定,您也一定用不上這個院子。”

話說到這裡,彼此雙方都清楚了對方的底牌。

更別說桂老爺還帶了兩位風水上門,說是找個清修之地,無非是粉飾的託詞。

找一處風水寶地不容易,可破壞一處風水寶地,卻有很多辦法,桂老爺不敢賭,萬一食言,這小子來個魚死網破,將這處寶地的風水給破壞了呢?

想到家裡的老父親,桂老爺只留了一句話:“小子,嫁女兒這事太大,我得回家跟我夫人商量一下。”

這邊桂老爺出了許家大門,坐上馬車,才認真問起兩位風水先生:“兩位先生,觀這地如何?”

一位說:“難得一見,是個三代而富的寶地。”

另一位說:“三代而富倒也算了,桂老爺家裡富了好幾代,祖宗風水並不差。這地還有一妙處,師兄?”

第一位猶豫了片刻,這才小聲說道:“這寶地最難得的,是四代而貴!”

桂家已經有了“富”,缺的就是一個“貴”。什麼是“貴”,權才是真正的“貴”。

一聽這話,桂老爺瞬間坐直了身體,捻鬚沉思。

回到家裡,桂老爺給兩位風水先生各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,送走兩位先生,這才去找老父親商議這事。

桂家在這個小城,也算富甲一方。

桂家老太爺知道自己年日不多,一直惦記著讓兒子找塊旺子孫的風水寶地。

桂老爺滿面喜色,進了父親的房間,不用說話,老太爺便知事情成了。

父子倆都露出了笑容。

只桂老爺又露出些為難之色:“父親,只那小子不要金錢,只讓嫁桂家女與他。”

老太爺眼皮一抬:“小子真敢想,鄉野小子沒什麼見識,你隨便買個丫頭與他便是了。”

桂老爺搖頭:“他雖然沒說出口,可他猜到了我的用意。我聽那話音裡,彷彿要是我糊弄與他,他便將那寶地的風水給破了!”

老太爺沉吟片刻:“你有三個女兒,老大已經許給省城譚家。譚家我們萬萬得罪不起。老二呢?”

桂老爺搖頭:“老二也不成。西邊那個盧,他家兒子見過老二……爹,您知道我說的是哪個盧家嗎?”

老太爺躺了多年的身體,聽到這話,彷彿突然有了力氣:“你說的是那個盧?”

桂老爺點頭。

能讓一個富戶如此忌憚的盧家,正是割據一方的大軍閥,桂家在他們面前,不過是螞蟻一小隻,要是能攀上這樣的親家,桂家在這個年代,那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大靠山。

老太爺開口:“那就只能讓老三嫁了。老三這丫頭最是孝順,天天來看我這不中用的爺爺!哎……”

說起這些老太爺似乎有些不捨。

桂老爺安慰老父親:“爹,您是疼她。可就算她低嫁,有我們幫扶一二,想來她以後的日子也容易。”

老太爺點頭:“那小子人品樣貌如何?”

桂老爺笑起來:“我打聽了,那小子孝順。人長得也好,個頭挺拔,眉目清俊,這要是換身行頭,別人還真看不出來他出身鄉野。”

老太爺:“罷了,就把老三嫁給他吧。到時候給老三多備些嫁妝,再把人接來城裡,給他安排個營生。往後啊,有咱們家照應著,兩口子衣食無憂,也算他的大造化。”

桂老爺點點頭,去跟夫人說這事。

卻不知,百密一疏,事情竟出了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