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,姚家的午飯,照樣是一場兵荒馬亂。
不過大房姐弟五個卻忍不住面帶微笑,好像吃的是山珍海味,連最小的姚月也認真咬著二合面的蒸餅,特別乖巧。
飯後,他們五個孩子都去了蘇懷蘭的臥室。
在這裡,他們每人得到了一顆大白兔奶糖。
姚月人小,一顆糖一次吃不下,蘇懷蘭特意給她掰開,讓她分幾次吃。
春困秋乏夏打盹,早上天剛亮就起床的姚家人,午飯後都有半個小時的午睡時間。
在這一點上,姚老太太算是資深人力資源總監,深諳人力最大化的秘密。
她不願意也不行,大隊長都是這麼安排的。
大房一家七口,短暫的聚集到了一個房間。
姚德業回房間休息的時候,看到孩子們一個個嘴巴里嚼著東西,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們在開小灶,下意識說道:“懷蘭,給孩子們吃什麼呢?那麼多孩子,不拿去分分?”
姚倩在心裡衝這個爹翻了個白眼:果然是個偉光正犧牲自我型的男主,有點吃的,就想著外人!
蘇懷蘭還沒說話,就被姚萍嗆了回去:“爹,中午咱隊裡分了魚,咱家沒留,全給做了。中午這頓飯,吃得好吧?可我們幾個,分到碗裡的全是魚頭魚尾巴!大海大洋幾兄弟的碗裡,全是魚肚子!他們怎麼不把魚肉給我們吃呢?”
三十多口人在一個鍋裡吃飯,姚老太太掌握了絕對的分配權。
隊裡分的魚,全在一個六印大鐵鍋煮好,再分兩個大盆分裝出來。
這裝盆的時候,姚老太太先是挑了些魚中斷,全都裝到一個盆裡,這是給兒子半大小子那一桌的。
鍋裡剩下的魚頭魚尾巴,當然還有些漏掉的魚塊,裝到另一個盆裡,這一份專門給媳婦女娃們吃的。
三十多口人,擠著分兩桌,男人大小子們一桌,媳婦們帶著兩三歲的娃娃和孫女們一桌。
每人面前一個大碗,男人們,尤其是幹體力活的兒子們,姚老太太親手分菜,每人都給裝上滿滿一碗魚肉,混著些魚湯,配上二合面的餅子一起吃。
成年男人每人分三個餅子,大孫子們每人兩個餅子。
兒媳婦們每人也有兩個餅子,孫女們每人只有一個餅子。
當然了,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魚湯,有的肉多,有的魚頭多……
姚老太太的區別對待,明明白白,清清楚楚。
蘇懷蘭雖然重孝道,可這樣偏心的婆婆,她也沒那麼愚孝,聽到女兒這麼說,也看到其他孩子的表情,便對丈夫說道:“他爹,這糖是孩子們自己掙來的,我沒臉拿孩子的東西,去做臉面!”
姚德業並非那種死要面子的人,也意識到孩子們對他的敵意,認錯很快:“爹說錯了,別怪爹。你們自己掙來的東西,你們留著自己吃。”
蘇懷蘭:“行了,我正好有事跟你說。等晚上爹回來,老太太答應晚上說分家的事情。”
姚德業面色有些不好看:“懷蘭,我還是想著,要不然去申城那事就算了?你看,家裡這樣不是挺好的?”
蘇懷蘭瞪了他一眼,想起孩子們還在,想著他到底是孩子們的父親,在孩子們面前要給他留點面子,便忍住到了嘴邊的話,對著幾個孩子說道:“行了,你們的糖也吃完了,都先回房間去休息。”
可幾個孩子面面相覷,都盯著親爹姚德業,好像這個父親很不靠譜,特別讓人不放心。
蘇懷蘭解釋:“放心吧,媽心裡有成算,不會讓你們失望。”
等孩子們都走了,姚月也迷瞪著眼睛,眼看就要睡著了,蘇懷蘭這才認真盯著丈夫說道:“姚德業,我只問你,你還想不想要我們娘幾個?想不想要我們這個小家?”
姚德業抹了一把臉:“懷蘭,你彆著急,我是孩子們的爹。我怎麼可能不要孩子們。我不要自己,也不能不要孩子們!”
蘇懷蘭點頭:“行。那現在我們來說個清楚。我大哥費那麼大的勁,才找到兩份工作,我們耽誤不起,得趕緊走。二十塊錢的養老錢,早就說好了,正好趁我們還在家裡,得先把家給分開。”
姚德業猛地抬頭:“分家?我想著等過了這個黃魚季,到時候直接走了就成,怎麼還分家了?”
蘇懷蘭恨不得給他一巴掌:“不分家,難道我們一家人就這麼走?連個路費都沒有,一家人討著飯,一路走去申城?”
姚德業:“娘肯定會給我們路費的……”
蘇懷蘭聲音裡帶著怒氣,聲音也大了起來:“給了路費就夠了?我們一家人就這麼過去了,那邊不做飯,不吃飯?吃飯不用鍋碗瓢盆?怎麼著,全都買上一遍?你有多少工業票?”
姚德業這才露出為難的樣子:“懷蘭,你別發火,那你說怎麼辦,我都聽你的!”
蘇懷蘭中氣十足,聲音並不小,加上她有意想讓老太太和那幾房都聽見,更是用了些內腔巧力,保證聽眾一個不落!
蘇懷蘭:“這麼些年,我們一家人掙得工分,掙回來的錢,全在公中。既然我們一家人要走,那家業至少分六份,我們拿一份。先不說各房貢獻大小,我不介意吃點虧。但是隻給我們路費,我肯定不幹。”
姚德業覺得媳婦說得對,可還是為難:“可我是老大,讓我跟父母開口……這個……我開不了這個口啊!”
蘇懷蘭等著就是他這句話:“行,你開不了口,我來說。我可跟你說好了,要是隻給我們一家七口一些路費,那以後每個月那二十塊錢的養老錢,也都別想了!”
看著姚德業為難樣子,蘇懷蘭繼續添柴架火:“你算算賬吧!有哪家的兒媳婦像我這麼好說話,啊?沒有吧?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大:“一家七口不在家裡吃飯,一個月還上繳二十塊錢養老錢!有幾個?孩子爺爺端著鐵飯碗,每個月領著工資,還有兒子孝敬養老錢,我問問你,哪家有這樣的?你出去打聽一圈,別說我們這個公社,你就是問遍整個縣,有這樣的先例嗎?”
“兒子給老人養老錢,那都得到老的退休了,幹不動了,沒收入了才給!爺爺有工資,我不惦記,我還提前給養老錢,這些我都認了。可不分家,就這麼把我們分出去,那可不成。”
姚德業也意識到媳婦的聲音有些大:“懷蘭,咱們有話好好說。等爹晚上回來再說,爹孃也沒說什麼都不分啊!”
蘇懷蘭:“哼,要是什麼都不分,以後一個月二十塊錢的養老錢,也都別想了!”
這天中午姚家大房夫妻倆的話,姚家人都聽見了。
姚倩和兩個妹妹在房間裡,自然也沒落下。
姚寧有些不忿:“一個月,二十塊!給的太多了!”
姚倩也點頭:“我聽說,后街英子家,他們家一年才給五十塊錢養老錢。”
姚萍理智的多:“是給的有點多,媽是想花錢買清淨。”
姚寧氣憤:“嗯,以後讓老太太看看,我們家的好日子!偏心都偏到咯吱窩了!”
大弟阿宗只聽父母說了一個開頭,就想出門找人:“大姐,我去找族爺和大隊長。”
姚倩:“確實要請人看著點。咱家公中到底攢了多少錢,只有爺奶知道,有外人看著,讓爺奶多少有點顧忌。”
姚萍也道:“爺爺不算糊塗,可奶奶不配合也沒用。要是奶奶拎不清,媽一定會趁機改養老條件,當著證人的面,別人也不能說什麼。”
姚倩讓弟弟快去找人。
這天晚上,姚家到底還是分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