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鳴聲響起,像是摁下一個聲控開關,沒多久院子裡漸次人聲多起來,除了那些年歲小的孩子們,大人們陸續都起床了。
此時姚倩習慣性睜開眼睛,卻一遍遍摸自己的面板,從脖子到胳膊——傷疤真的沒有了,她真的回到十歲那年了?!
她就像窮了一輩子的人,突然撿到一大筆,多到數不過來的那種,每天醒來,第一件事,便是要再三確認,這個“意外之財”到底還在不在?別是做夢的,又不見了吧?
晨曦下的漁村小院裡,挽著發包著黑色頭巾的小腳老太太,正站在雞窩旁,一邊撿雞蛋,一邊拿棍子捅公雞。
家裡的公雞隻有一隻,留著有大用的,不然也不會為了吃肉養一隻公雞。
原本已經提供了一次叫醒服務的公雞,此時又多叫了幾聲!
公雞表示無奈:沒辦法,不叫會捱打!
姚倩知道,老太太的這波“叫醒服務”還算溫和;如果幾個兒媳婦沒在兩分鐘之內出現,那麼老太太的第二波叫醒,可就是指桑罵槐了!
她是兩天前回來的。
她回來的時間還挺巧。
上一世,她在這個時候遇到了意外——被一壺開水從頭澆到尾。
燒水的水壺,是紅泥燒就的泥瓦罐材質,並不結實。
上一世,二嬸提著滿滿一壺剛燒開的水,好巧不巧走到了她身後。
她原本在看著剛學步的弟弟妹妹們,也不知道是誰,喊了她一聲,她便轉身往外走,誰知二嬸提著紅泥壺正往屋裡走。
於是,她和紅泥壺來了個正面碰撞。
十歲的女孩子,身材又瘦又小,二嬸特意將紅泥壺提的高高的,想避開前面來的孩子,結果從角度,到速度,都剛剛好,讓她的腦袋撞上了紅泥壺。
水壺碎了。
開水灑了。
她下意識低頭捂臉——卻也只是勉強挽救了一張臉。
初夏時節,一層單衣,她瞬間變成了一個小紅人——字面上的“紅人”。
上一世的事情隔得太久,事情的發生,似乎只在一瞬間,到底是不是意外,她已經無從考證。
只是從這次事故之後,她的命運軌跡似乎也變了。
如果冬天圍上圍脖,戴上手套,只露出一張臉,姚倩的一張臉便很能打。
可是一旦冬天過了,換上單衣,露出脖子和手,那整片整片,紅彤彤皺巴巴的面板……
她又是疤痕體質,不用說,如果讓她去演電影嚇人的小配角,那是本色出演,根本不用麻煩化妝師……
總之,這樣程度的燙傷面板,異常嚇人。
由此,姚倩的上一世可想而知……
姚倩躺在床上想著心事,想著立馬起身。
身邊突然伸過來兩隻小手,是大妹姚萍和二妹姚寧。她們在阻止她起床。
姚倩心頭一動,是了,這兩位可是穿書女主,雖然都是胎穿,卻都帶著前世的記憶。
上一世她們是不是也是這樣習慣性的攔著自己,不讓自己那麼早起床?
好像是的,可是上一世,姚奶奶的嚴厲,早就刻入骨髓,讓她習慣性的想要屈服。
她一個十歲的孩子,每天五點不到就起床,幫著大人們燒火,收拾院子,出去撿柴火,這些都是小事。
最重要的是,夏天天亮的早,她要早點起來織漁網掙工分。
姚家大隊是個漁業大隊,男人們靠出海打漁掙工分,女人們和女娃們靠織魚網掙工分。
半大的女娃們織漁網能掙多少工分?
可別小看了,雖然上一世的事情太久遠,姚倩的記憶也模糊了。
可再模糊的記憶,跟錢有關的,那還是忘不掉。
她帶著兩個妹妹還有大堂妹,四個女孩織漁網掙工分,結算的時候,一條漁網能拿幾百個工分!
漁網有大有小,還有專門的分類用處,捕什麼魚用什麼網,都有講究。
就拿普通的小黃魚網來說,織一條漁網,不用兩個月,能拿到六百多個工分。
女娃能織漁網掙工分,男娃們不行嗎?
當然不行,這漁網的網線都是尼龍線,有粗有細,要先纏到線梭子上,再用來織網,男娃們手腳不夠靈活,這個活還真就幹不了。
姚家六個成年男人,除了姚爺爺,五兄弟都在船上討生活掙工分。
姚倩的爹在家裡是長子,在大隊裡是個船老大,一天掙十三個工分,其他四兄弟一天十個工分。
大隊再按照工分給漁民們分錢,除了每個月支取一部分錢以外,剩餘的部分,到年底再統一結算。
漁民們每個月拿著糧本去糧站買供應糧,這點跟城市戶口有點像。在船上幹活的男勞力一個月有四十斤口糧,家裡的女人一個月三十斤口糧,孩子們一個月二十斤,十歲以內的孩子一個月十六斤口糧。
只是,他們是漁民,跟端鐵飯碗的城裡人,到底不一樣,漁民要看天吃飯,碰到颱風天,或是別的惡劣天氣,漁船好幾天都沒法出海,也就意外著家裡男人沒有工分了,家裡媳婦和女娃們織魚網的工分,就顯得尤為重要。
早些年,姚爺爺立過功,解放後,上面論功行賞,讓他端上了鐵飯碗,安排他在公社的供銷社當個倉管員。
姚奶奶和姚爺爺身體很好,特別能生,一口氣生了五個兒子,兩個女兒。
依次是長女姚大姑,接下來是大兒子姚德業,後面一串四個兒子,末尾的是姚小姑。
兩個姑姑早就出嫁了,五兄弟也都結婚成家有了孩子。
五兄弟各房,再加上孩子,他們家在一個鍋裡吃飯的,竟有三十一口人!
姚奶奶帶著五個兒媳婦,每天三頓飯,相當於辦上三桌席!
她們做完了正餐,還要忙著烙餅子蒸饅頭,多多準備各種乾糧。
這些乾糧要給男人們帶到船上吃,船上工作辛苦,最怕餓,要是餓暈了,一頭栽到海里去,連人都找不回來!
姚倩光是想一想這做飯的活,就覺得頭皮發麻!
可姚奶奶硬是不肯分家。
用姚奶奶的話來說:“老頭子端著鐵飯碗,我跟老頭子兩個土埋半截的老傢伙,還能吃幾口?還不是為了你們這麼多張口?”
老太太聲音很大,底氣很足:“你們倒好,缺心少肺不會算!還不願跟著兩老過好日子!你們要是自己單開門另支鍋,別想再來吃老孃一口東西……”
當然老太太這些指桑罵槐的話,當著兒子媳婦的面說過,也當著大隊裡的村人們說過。不管怎麼說,姚老頭有個鐵飯碗,讓老太太腰桿鐵直!
姚倩他們家,也就是大房,共有五個孩子,只有大弟一個男娃,剩下的都是女娃。她最大,今年十歲,大弟今年八歲,接下來是六歲的大妹姚萍,四五歲的二妹姚寧,還有最小的妹妹姚月,今年才兩歲多,還跟著爹媽一起睡。
二叔家裡六個孩子,有四個男娃,大堂哥今年十二了,剩下三個堂弟都在七八歲往上,全都是能吃的半大小子!
排行三四五的三個叔叔家,也全都是男娃,年齡排在大弟後面,一個個也都是能吃的!
各房混在一起,看不出什麼。
可是單獨比較一番,長短就看出來了。
老大家裡,偏偏掙工分的多,能吃的男娃少。
除了姚老大的一天十三個工分,姚倩三姐妹還能織漁網掙工分。
大房一家七口,除了一個男娃和一個小奶娃,其他人都不是吃閒飯的。
這掙得多,又吃得少,外人都羨慕姚老太太,大房一家能幹,還有當老大的樣,知道體恤孃親老子的苦心,願意拉拔底下的弟弟們!
姚老太太藉著老頭子的由頭,理直氣壯不分家,反正吃虧的只有老大一家,說起來也合理:“當大哥的照應著底下的兄弟子侄,還不是應當應分的!”
前世,姚倩想不明白,為什麼自己的爹甘當愚孝的老黃牛,任勞任怨。死後才知道,她爹也是一個大男主呀,古早偉光正,“犧牲我一人,溫暖全家人”的老黃牛大男主!
姚倩嘆氣,現在還是六五年,上一世姚家分家,還要五年,正是在姚奶奶過世後。
六零年前後那三年,她一個幾歲的小女娃,跟著大人一起吃觀音土,愣是吃壞了底子。
偏偏因為是個女娃,她只能分到一口稀的吃。
就這樣,她的身子一直病弱,直到後來早早油枯燈盡。
上一世,姚家在五年後分家,分家後,她們大房的條件,眼見著好起來,可分家後她都十五六了,虛空的身體,想調理補養,也過了最佳時間。
就跟那房子的地基一樣,她的身體底子已經壞了,後面給她再多的天材地寶,也遲了。
想到這些,姚倩也不再磨蹭,還是決定起床。
她拍拍兩個妹妹的手,悄聲說道:“我出去撿柴火,順便去小舅家。”
兩個妹妹這才鬆開手。
二妹姚萍又扯了扯她,小聲說:“大姐,林子。”
姚倩只拍拍她的手,表示知道了。
雖然三姐妹睡一個房間,可姚老太太總喜歡搞突然襲擊,誰知道她會不會下一秒出現,聽到些什麼。
姚倩起了床,洗了臉,又去拿了捆柴火的麻繩,便大聲說道:“奶奶,我先去撿柴火。”
姚老太太不耐煩的擺擺手。
蘇懷蘭也起來了,她知道女兒是去幹嘛的,卻不忘叮囑一句:“倩丫頭,幹餅子帶上一個。”
她說完還要跟婆婆解釋一番:“餅子一人一個的數,倩丫頭帶上乾糧,還能走遠點,多撿些柴火回來。”
姚倩知道,母親在給她描補,便點頭:“近點的地方,柴火都被撿乾淨了。”
她擔心姚老太太不同意,又故意說:“媽,光吃幹餅子太噎人了!給我留點米湯,我回來再吃吧。”
姚老太太聽她這樣說,連一碗米湯都想省,便大聲斥責:“行了,拿了幹餅子趕緊走吧!噎人你就喝點水再出門。”
幹餅子是二合面的,小麥粉混了玉米碴子,看起來黑不溜秋中嵌著些黃色顆粒。
剛出鍋的二合面餅子,有米湯送著,還算能下嚥。
可涼透了的幹餅子,更加粗糙喇嗓子。
姚倩一直都記得。
可這是屬於她的口糧,不要白不要,拿了還能去小舅家,跟小舅一起吃。
她記得二妹姚萍的提醒,便悄悄先去了姚家東邊的紅樹林子。
這麼早,周圍也沒什麼人,姚倩從樹林裡拿了東西,這才從村子後面繞路,往西邊的蘇家大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