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碎花樓】一夜春風醒刺涯,滿面銀鱗碎落花。
三月末,是刺涯又稱落花盛開的時節。
這種花只生長在雲夏境內知名山山腳碎花河的另一畔。
一年之中,落花只開十天。
十天內朝開暮謝,十天後便只剩枯枝。
落花呈紅色,血般妖豔的紅色。
花朵由五片花瓣組成,無香。
這種花在雲夏象徵著死亡,和重生。
每年花開的十天裡,黃昏時刻站在高處,俯視腳下那條從知名山山腳流過的長河,風吹過花群,血紅的花瓣在空中飛舞著落入湖中,似有魔力牽引一般,在銀鱗樣的湖面上拼湊出一幅碎花的圖樣,直到天全黑下去,才會順著水流飄走。
老人們說,那是冤死的人在向上天訴冤。
有人不信,說那只是一個自然景觀而已。
於是為了能讓更多人欣賞到落花圖,不知是誰倚河建造了一間樓閣,向下筆直望去,就是一地血紅刺涯,斜視而下,則是碎花湖奇景。
因此,此樓得名碎花樓。
碎花樓建成一年後,就不再有很多人來此了。
一是因為刺涯不祥,二是因為,碎花圖,只為有緣人而現,結果很多慕名而來的人,無法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。
即使沒有顧客,碎花樓閣的老闆依然守在這裡。
他不是那個所謂的有緣人,但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借著別人的緣欣賞到這一奇景。
老闆已經是個兩鬢斑白的老人了。
時光留給他的機會已經不多,但很幸運,在這個看似平靜的黃昏裡,他真的親眼目睹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,飄散的花瓣。
靠近圍欄的位置,坐著一名少年。
他穿著淡紫色的長袍,底擺與袖口處用銀線描摹出波紋圖案,一直延伸到胸前。
腰間束著一條白玉色腰帶。
棕黃色的長髮披在肩上,髮梢微微卷曲著,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泛著幽幽的藍光。
老闆從未見過如此長相的人。
他只能用一個詞語去形容那張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臉,也只需要用一個詞。
完美。
任何的描述在這個詞面前都是多餘的。
那面容,在老闆看來堪稱完美。
落花是為他而碎的,他卻只瞥向了湖面一眼。
隨後,只是沉默地低頭品茶。
風依舊在吹著,無數血紅色的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:旋轉、搖晃、然後是即將落下時不捨的停留。
果然如市井傳言一樣,湖面上花瓣組成的圖案,就像一朵碎開的花。
流動的河水每一次的沖刷,都無情地擊打在這朵已經殘破不堪的花朵上,使它更加的支離破碎,卻帶著一種殘缺的美。
少年手中的茶杯裡飄散出的清香,彌補了落花無味的缺點。
上樓的樓梯吱吱地響著,又是一名客人到了。
老闆想。
進入老闆視線的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。
從她的相貌中不難看出,她是一名合疆人。
合疆女子美若天仙。
老闆咋咋嘴,心想今日看來這傳言到是真的。
女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圍欄旁的那名少年。
她遲疑了片刻,最後還是走了過去。
老闆微笑著看著女子沒有說一句話,便在少年對面坐了下來。
才子配佳人,碎花為背景,一切看上去是那麼的和諧。
真是讓人大飽眼福。
但隨即老闆又有些煩惱了。
這碎花樓平日裡一個客人也沒有,今天一來卻來了兩個。
那麼有緣人究竟是誰呢?嘆了口氣,老闆繼續在櫃檯上泡著茶。
“很美。
不是麼?”
看著對自己的打擾毫無反應的宮毅,易寒有些失落的開口問道。
宮毅輕笑,答道:“沒有多少人,會喜歡這種淒涼的美麗的。
他們追求的,比枯死的落花美好很多.”
“那你喜歡嗎?”
“我只是,不喜歡這孤獨的結局而已.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裡?”
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宮毅挑眉看向易寒。
“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.”
說完,連自己都忍俊不禁。
“我想要從這座山翻到合疆去,你可以幫我嗎?”
易寒沒有因宮毅的玩笑而生氣,反而道明瞭來意。
朝她伸出右手,他問:“出國許可呢?”
“沒有.”
易寒果斷的回答。
宮毅有些想笑,如果這個女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,就會明白她現在正在求雲夏的二皇子幫她偷渡。
“你過不去的。
這座山是雲夏二皇子的封地。
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還是繞道的好。
你要想回合疆,我不介意送你去淼州.”
“你認識這個二皇子嗎?他叫什麼名字?幹嘛非要要這座山做封地啊!”
“據我所知,整個雲夏知道二皇子名字的人也沒有幾個,更不要說我這種不起眼的小角色了.”
無趣地玩弄著茶壺的柄,宮毅淡淡地回答道。
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她同樣淡淡的說:“可在我眼裡,你絕對不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。
就算這裡是他的封地,我也要過去.”
“聽那小夥子的話吧!想要從這裡走到合疆的人,最後都失敗地回家去了.”
聽到兩人的談話,老闆插嘴道。
“如果你要從淼州走,我不介意送你一程.”
宮毅重複道。
“看來我別無選擇.”
易寒聳聳肩。
“很明顯.”
“那麼你,為什麼那麼好心地幫我?”
“剛剛是你讓我幫你的。
而且,我只不過碰巧要去淼州找一件東西而已.”
“找東西?找什麼?”
“淼州是雲夏的最北端,去那裡,當然是找一件至寒之物了。
告訴你也無妨,只是一塊玉而已.”
“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?”
她顯得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“我想,如果你並不著急的話,我們在去淼州之前,可以先去易州一趟.”
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宮毅有些故意的放緩了語調。
“去那裡幹什麼?”
“去接一個人,我的……”想到了那個女娃模樣的御前侍衛,宮毅就一陣頭疼。
“我的,妹妹。
好吧,我的妹妹.”
深吸了一口氣,易寒儘量保持平靜的說:“可以。
我想……如果你肯幫我回合疆的話,我不急.”
滿意地喝光了茶水,宮毅站起身,走到櫃檯前丟下了兩枚銅幣。
“事實上,知道這座山是二皇子的封地的人,也不是很多.”
宮毅走近時,老闆笑著對他耳語道。
皺著眉頭,有些沮喪地聳了聳肩,宮毅答道:“是麼?我還以為這裡很有名呢!”
意味深長地與老闆對視一眼,宮毅理了理衣服,朝樓下走去。
“我叫易寒,你叫什麼?”
她趕忙追了上去。
“宮毅.”
故意提高了嗓門,讓老闆也一併聽見。
“李宮毅……楚子辰。
哼哼,沒想到這麼快就遇見了一個.”
待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,老闆喃喃道。
蒼老的臉上,綻開了一個深深的笑容。
花白的眉毛下,卻是一雙充滿了活力與智慧的眼睛。
你該問問我叫什麼的。
只要你敢問,我一定老實告訴你,李宮毅。
老闆凝視向遠方天空那一片火燒雲,嘴角掛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。
漫天絢爛的紅,無息地將二人吞沒進愛恨的漩渦。
是始是末,由不得局外人抉擇。
佳豔三千,繁花留不住造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