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,為剋制不醉所造的“尋歡”。
尋歡被槿尋握在手中,他猶豫了一陣,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,喚了一聲“鈞莫”的名字。
尋歡拿到鈞莫面前時,他第一次對一件兵器產生了親切的感覺。
那感覺,就好像重新得到了本就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般。
似乎冥冥中早已註定,他就是尋歡的主人。
鈞莫的目光定格在了尋歡上,他動作機械地接過這把劍,將已沉睡了十多年的它從劍鞘中拔了出來,出神的看著。
尋歡的劍身向外散發出一種輕柔的銀光,順著鈞莫的手,漸漸籠罩了他的整個身子。
槿尋驚訝的與槿雪對視了一眼,他甚至親眼目睹過畫冽出鞘,也未出現如此神奇的景象。
“當真是天下第二啊!這把劍從鑄造至今也不過才區區十幾年,竟也有畫冽沉澱了幾百年的劍氣.”
槿尋喃喃道,自顧自的作出了一番解釋。
他似乎忘記了,劍氣,永遠都是用來殺人或保護劍的主人不被人殺的。
“外公,它是把什麼劍?”
當銀光退散後,鈞莫收起了尋歡,問道。
“這把劍,是你的父親鑄造的。
當年他在鑄造完這把劍後,列了一份劍譜,畫冽排在第一,不醉排在第三.”
槿雪站起身,走到了鈞莫面前。
“不醉?就是殺死父親的那把劍?它既然排在第三,那誰第二?”
“就是它!尋歡.”
槿雪細長的雙眉下,是一對充滿著仇恨的眼睛。
她狠狠的咬重了“尋歡”二字。
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與動力。
她彷彿能看到,鈞莫將尋歡刺進十九年前,奪走不醉的那個人的身體中。
眼前只剩下一片腥紅,一片被人生所有醜惡所浸透的腥紅。
“這把劍,是世界上不醉的唯一克星.”
槿雪長嘆了一口氣,說道。
“劍,不過只是一把凡鐵而已,哪來相剋的道理?”
鈞莫不解的皺了皺眉。
槿尋回答他道:“這是你父親所說,我們也不知道其中的秘密,但我相信你父親這麼說,一定有他的理由.”
“鈞莫,拿著這把尋歡,走出雨鄉,去為你的父親報仇吧!我和你的外公,在這裡等著你回來.”
槿雪拍了拍鈞莫的肩膀,他也是第一次在心裡有一種沉重的感覺,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這畫面,絲毫不像是一位母親在與自己的兒子作最後的訣別,反而像是一位被培養多年的殺人,被賦予自己唯一的任務。
鈞莫知道,這就是他的命運,是他在這片雨鄉的結局。
他突然覺得有些可惜,但並不是為自己感到可惜,而是為手中的寶劍。
他可惜像尋歡這樣的一把名劍,竟是為了復仇而生,為了復仇而存在。
他卻無法從剛剛的銀光中感受到仇恨,與之恰恰相反,銀光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疼愛與輕撫。
他想,也許自己的父親鑄造它,並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拿著它去找別人尋仇吧!鈞莫沒有說什麼,轉身退了下去。
他忽然對自己的母親與外公感到深深的厭惡。
他想逃開這裡,逃得越遠越好。
天下,總有一天,天下會記住“鈞莫”這個名字,將他與尋歡寫在一起。
但絕不是,以一名復仇者的身份。
“哥哥,你說我們還會回來嗎?”
柯銘牽著鈞莫的手,相倚在一輛馬車前,他們視線的焦點處,是陪伴了他們整個童年的那所古宅。
風雨在古宅的四壁上留下了太多歲月的痕跡,它一點一點侵蝕著這座房子曾經的光輝,卻侵蝕不了埋藏在人們心中的仇與恨。
鈞莫緊緊地握住了妹妹的手,似乎生怕失去了她一樣。
這個比他小了三歲的女孩,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給他親情的人了吧。
這個世上總有太多的事情給了我們牽絆,總有太多的牽絆讓我們難以左右,總有太多的左右註定了我們的命運。
鈞莫彷彿從天邊最後一縷絢爛的晚霞中,看到了他和柯銘的結局。
或好或壞,或喜或悲,都不過為你,為愛。
“柯銘,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出來?”
“因為我不想留在那裡啊!媽媽根本顧不上管我,她有小弟弟要照顧呢!”
柯銘撅著嘴,低頭用另一隻玩弄著自己柔順烏黑的長髮,回答不禁意間就脫口而出了。
馬上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,柯銘眨巴著一雙的眼睛,可憐巴巴地望向自己的哥哥。
“小弟弟?什麼小弟弟?”
“這個,本來媽媽一直不許我告訴你的!其實我們還有個弟弟呢!媽媽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,才懶得管我們。
甚至都不讓你知道.”
柯銘有時候也蠻佩服自己母親的,像這種事情竟然能瞞住這麼久。
稍稍瞥了鈞莫一眼。
或許,是因為這個木頭天天只知道練劍的緣故吧!鈞莫突然有種釋然的感覺。
不是意想中的失落、沮喪、或是嫉妒,而是一種深深的釋然。
因為那位小弟弟的存在,他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作用,連心中最後一點留戀也被擊碎了。
當一個人心中再無留戀時,也不會產生失落、沮喪、或是嫉妒了。
鈞莫覺得,人生的一切,比戲劇,還要戲劇。
而每個人,都只有屬於自己的唯一角色。
“我們,也許不會再回來了.”
溺愛地摸了模柯銘的頭,鈞莫看著地面上的雨漬,自嘲地笑了兩聲。
他終於明白,學習一萬條做人的道理,不如真正去做一回人。
因為一百個人,有一百種做人的方式。
“哥哥,你要去找那個拿著’不醉’的人報仇嗎?”
柯銘拽著鈞莫的衣角,好奇地打量著他手中的尋歡。
“為什麼要去找他?”
鈞莫反問。
“因為他害死了爸爸呀!”
“冤冤相報何時了?人的一生,不過區區幾十年光陰。
有何苦拿它浸泡在仇恨之中?倒不如做些自己喜歡的事,過自己想要過的生活.”
“那哥哥你準備去哪裡呀?”
握緊尋歡,鈞莫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心。
“作為一名劍客,最高的目標當然是要在劍封會上,拿到天下第一的稱號!”
“用它?”
柯銘指了指尋歡。
“一定用它。
這把劍,給我一種至親之人的感覺。
從今天起,我不會讓它離開我的。
“鈞莫的雙眼中,滿是自信。
柯銘朝他樹了樹大拇指,誇讚道:“我哥哥想要做的事,肯定能做到!”
“上車吧!”
鈞莫只是笑了笑,扶著柯銘坐進馬車裡,吩咐馬伕可以出發了。
掀開簾子,從腳下不斷掠過的大地上,甚至不給他們的遠行留下一絲軌跡。
倘若這塊地還有值得我思念的東西,那就是這雨吧!搖晃著行駛在月色之下的馬車裡,鈞莫抱著熟睡過去的柯銘,心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