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門和幾位峰主千年修行,什麼蠅營狗苟沒見過呢。榮博今日這檔子事兒只是蠢笨噁心,卻不難斷。
聽榮博又攀扯上別人,明鏡堂眾人有人搖頭嘆息,有人流露出輕蔑。連明鏡堂的執事弟子都算上,在場的前輩誰都是從小弟子一路拼殺出來的,嫉妒心人人都有,害人…也不一定沒幹過。
但幹成榮博這麼稀碎,還仗著是峰主子侄捅到明鏡堂的,少見。
飛鴻峰主灰心似的看著堂中地上跪著的內侄。他深知這個內侄的秉性,虛榮狠辣有餘卻不大聰明,只怕叫來沈帆也是審不出什麼的。
“回稟掌門,各位峰主,各位前輩。”
沈帆長身玉立在明鏡堂中,端的是翩翩佳公子氣派,不疾不徐開口道:“我與榮博雖有往來。但我入道已有五十年,十年前碎丹凝嬰,晉升元嬰境界。怎能不知世上並無拓寬經脈之丹藥呢?如果我就是主謀,大可以編出更好的靈丹妙藥哄騙沈師妹入彀。況且我是飛鴻峰的弟子,與剛入玄林峰的沈師妹素不相識,更無冤仇。濫殺無辜有損道心,我絕不會用毒丹害她。”
一席話有理有據,說的明鏡堂眾人心裡暗自點頭讚許。沈帆一個元嬰境界的修士,在一些小門派都能徒子徒孫滿堂了。實在不大可能指使一個傻子,害一個剛入門的女弟子。然後這個傻子還是自已師父的內侄——這和把找死寫在臉上有什麼區別。
角落裡謝瑾和沈雲璃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,默契地選擇了沉默。
榮博跪在堂中,滿是絕望:“是你說有辦法廢掉沈雲璃的根基!你怎麼不承認吶!是你說你能準備丹藥!你這個五十年都沒當上我姑父親傳弟子的狗東西,你怎能如此對我!你怎麼敢!!姑父,掌門,他這人滿口謊言!搜魂!給他搜魂!定能搜出真相!”竟大聲咒罵了起來。
搜魂是不可能搜的。搜魂是傷害極大的一種精神攻擊,基本只對罪大惡極的修士或者妖魔實施。被搜完魂基本上修為也就廢了,不是倒退回凡人,而是變成一個瘋癲廢人。
榮博口不擇言成這樣,除了給自已的“愚蠢”錦上添花一個“狠毒”之外,沒有什麼其它用處。
沈帆臉上滿是沉痛:“師弟,事到如今,還不知道悔改嗎。”
飛鴻峰主開口:“榮博因為嫉妒,誤傷他人性命。就廢去修為,毀去靈臺,逐出玄隱山外門。榮博的父母另拿出五萬上品靈石,對沈雲璃聊作補償,掌門您…意下如何?”
掌門雲霄真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瞧都沒瞧一眼堂中跪著的榮博,沉聲道:“那就這麼辦吧。著明鏡堂長老蘇離帶弟子督辦。”
飛鴻峰主很有技巧地沒有再提及,慘死碧水潭邊的道童張吉。
更沒有人不長眼的提出榮博應該以命賠命——修真界的命好像天然有個貴賤。
命貴的,爛成什麼模樣也有人出手撈一把,護一下;命賤的,死在掙命路上也是他自已貪心,誰叫他不甘於當個牛馬呢?
沈雲璃挑眉,臉上浮現出一點冰渣子似的笑意。
回到玄林峰,謝瑾揮手施了一個隔音結界,二人齊齊開口。
沈雲璃:“我要殺了沈帆。”
謝瑾:“我的人查到這沈帆確是主謀,他……欸?”
謝瑾一下子放心下來,端起靈茶啜了一口,恢復了人模狗樣:“說說,你怎麼猜到的?”
沈家村的“二狗仙人”,把父母兄弟都接走了,但卻管不了後世村裡人供奉他的畫像。沈雲璃滿村吃肉時,村裡常年關著門的祠堂,是她重要的“餐廳”。
沈雲璃那雙堪稱過目不忘的眼,今日一見沈帆,眼前就浮現出烤熟的小雞崽兒……她實在是伴著二狗的畫像,在沈家村祠堂吃過太多頓加餐了。
“他大約是給自已編了個更好的出身吧?”沈雲璃皺眉總結道,“怕遇到同鄉?於是決定先借刀殺了我?有病吧,犯得著麼。”
謝瑾笑:“這人敏感脆弱又野心勃勃,你提到他之前回沈家村,是說把父母兄弟接來修真界‘享福’了?”
不是吧……沈雲璃瞪大了眼睛。
“他入門之初,因為家裡窮見識少。鬧了些笑話,捱了不少欺負。”謝瑾緩緩道,“他把修真以來吃的苦,受的罪,全歸咎到沒有個好出身上。進到內門幾年之後,他回沈家村接走了父母兄弟,然後——殺了他們。”
這天打雷劈的二狗仙人。沈雲璃想到沈家村人是如何嚮往羨慕的,頓覺荒謬。
謝瑾:“有幾個小修真世家也姓沈。他殺了全家幾年後,趁一次下山遊歷,想辦法攀上了一支。搖身一變,成了世家遠親。”
沈雲璃:“那那那他都元嬰了,而且是很年輕的元嬰修士,給自已造個好出身還想幹啥呢。靠,不是吧。”
沈雲璃穿來異世,再怎麼不拘一格,也就是吃吃村裡的雞。幹出過最兇惡的事,也就是打昏了沈家人去參加大選。骨子裡還是有點習武之人,君子端方那一套,比現代社會的大多數人還要守舊一些。來到修真界,頭一次見到這種惡到殺全家的人,腦子轉了兩圈才轉到沈帆的動機。
謝瑾看著瞪圓眼睛的她,覺得十分喜歡。笑著道:“上次宗門大比,他結識了蒼梧書院楊夫子的女兒。有意結為道侶。聽說楊夫子夫婦已經快同意了。你說,這關鍵節點上,冒出一個天縱奇才的同鄉。還跟著他的師尊學箭術,每五天出入一次飛鴻峰,隨時有認出他的可能。他會怎麼辦?”
“榮博這人優越感這麼強,一定不是第一次驅使他。他給榮博毒丹,借榮博之手殺了我。完事兒還能趁機把榮博的短處攥在手裡。二狗…沈帆本來打算一石二鳥啊。”沈雲璃挑眉,“萬一我不上當也沒關係,毒丹又不是他放在碧水潭下的。擇乾淨自已就是了。”
沈雲璃抬頭想了一會兒,看著謝瑾道:“我還是覺得得殺了沈帆,而且要快。他恐怕還是不會放過我的。”
謝瑾笑了,模仿了一個前世的表情包說,好,我去安排。
沈帆已修煉至元嬰有十年了,有很多三流修真世家的“供奉大能”,最多也就是元嬰境的老頭。殺沈帆屬實不是嘴皮一碰那麼簡單的。這也是沈帆今日在明鏡堂坦然對答的倚仗。榮博沒有證據,沈雲璃一個剛入門的沈家村窮鬼,縱是能隱約猜到真相,也沒有能力反擊。
真是給他厲害壞了。沈雲璃前所未有的感到難受,倒不是氣憤,就是一種喪失主動權的難受。因為沈帆是對的!
穿來異世這麼久,她第一次如此真實的和死亡擦肩而過。這次是沈帆想順手拿捏榮博,榮博又鬧到了明鏡堂,才給了她用留影石翻盤的機會。
下一次沈帆怕是可以直接一力降十會。任她天賦多高多麼智計百出,哪怕全身掛滿留影石,元嬰修士一隻手就可以把煉氣期的沈雲璃碾碎。
沈雲璃在隔音結界裡細細想了好一陣子。
最穩妥的辦法,自然是請謝瑾手下的化神期高手出手,那是謝瑾外祖家的供奉大能。
但沈雲璃實在是被沈帆的作為激出了兇性,二狗不僅安排了她去死,還給她安排了死法!
沈雲璃看著謝瑾:“我有了一點思路……我想自已動手殺了沈帆。”
她心想,憑什麼要讓你二狗擺弄我的命運?不會就憑你殺了自已全家吧。覺得我今日一回到玄林峰,就不得不躲在師門的庇護下,戰戰兢兢地活在恐懼和防備裡?
既然你要殺我,那就只能,也請你去死一死了。